20
十月

武士道精神

作者 : 雅帆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海遠在網誌48〈方孝孺的故事〉一文中,論述方孝孺雖面對殘暴「不仁」的皇權,甚至要接受「誅十族」的酷刑,但仍堅持儒家節氣的「威武不能屈」,從容就「義」,為中國歷史寫下悲壯的一頁。

在現今中國人社會,包括中、港、台、澳兩岸四地,道德淪喪,假貨、毒貨、冒牌貨與欺詐行商手法充斥市場,影響遍及日常生活,一切惟功利主義與物質主義,不理人民死活和國民形象。儒家思想的「仁義」,彷彿已蕩然無存;「殺身成仁」與「捨生取義」的精神,就更祇能成為歷史回憶。

日本的「武士道精神」(Bushido),強調「重榮譽、負責任、不怕死」,非常接近儒家思想的「義 —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誠然,隨着明治維新和幕府終結,為日本社會帶來文明進步,「武士」(日文稱「侍」,英文稱 Samurai or Bushi) 體制瓦解,切腹行為亦已銷聲匿跡。不過,在現今日本社會,仍可維持真貨、無毒貨、正牌貨與童叟無欺的行商手法;從人民日常生活的言談舉止、各行業官僚體系的建構、經濟活動的進行與哲學思想的發展,還可以隱約看見武士道精神的痕跡。

何以儒家思想與武士道精神,分別在中國和日本社會有如此不同的發展方向?雅帆在此略述武士道精神的內容,希望誘發各讀者對此問題作出反思。

鑽研武士道精神最深刻的要算「新渡户稻造」(Inazo Nitobe) (1862–1933),他是享譽國際的日本教育家、農業家、政治家,是從1984年到2004年間流通使用日幣五千圓鈔票的肖像人物,可見其重要地位。他以英文撰寫的著作《武士道:影響日本最深的力量》(Bushido: The Soul of Japan),在1899年首度出版,並於1905年經改寫後重新推出,是瞭解武士道精神的傳世經典;中文版本由吳容宸譯,2003年先覺出版。

武士道的起源衆說紛紜,一般都認為武士從十一世紀開始擁有權力。1192年,鎌倉幕府建立,完全控制中央及地方的各級政權;為了鞏固所佔有的領地,任命武士為「地頭」,武士也由此成為統治階級,並締結領主與武士之間的「主從關係」。地頭的工作就是維持莊園或公有領地的治安,並管理年貢;地頭向農民徵收年貢,然後再交給領主或國衙來做統一分配。

武士道就是武士的戒律。根據新渡户稻造的論述:「武士道是一套道德規範,所有的武士都被要求或是教導必須遵守其中的原則。它並非明文規定,而是包括了一些口耳相傳的要訣,以及一些著名的戰士或學者寫下來的格言;但更常見的是一些沒有明確說出或寫下來的規矩,涵蓋了對於某些行為的嚴厲懲戒,以及刻印在心裡的行為準則。它並非歷史上某知名人士以個人智慧創造出來的,而是日本數十年、甚至長達數個世紀的戰亂所締造出來的有機生命。」簡單來說,武士道是一套社會規範 (social norms),透過社教化 (socialization) 的薰陶代代相傳。

新渡户稻造再申述,武士道揉合了佛教、神道教、儒家和王陽明的理論,主要觀點包括:

佛教 — 面對命運時,有一種冷靜信任的感覺,默默接受無可避免的結果;面對危險或災難,也堅忍沉著,同時視生命如鴻毛,對死亡也無懼;並運用禪學的沉思方法,參透所有現象背後的原則,和諧共處。

神道教 — 遵守日本精神生活的兩大主宰特色,就是對領袖的忠誠與對國家的愛;敬畏神明並崇敬大自然。

儒家 — 孔子貴族式和保守的教誨、強調的冷靜和仁慈、與及五倫的道德原則(包括: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夫妻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的民主理論。

陽明學說 — 王陽明的「知行合一」理論,重視知識必須要能在生活中實際運用。

新渡户稻造進一步分析,武士道的內容包含下列幾項重要元素–

正義或節義 (Rectitude or Justice)–正義是依據理性,針對某些行為,毫不猶疑地做出決定的力量;它也隱含了一層責任的意味,是一般大眾期望武士道信徒必須履行的任務。

勇氣–大膽和忍耐的精神 (Courage–the Spirit of Daring and Bearing)–勇是見義而為;勇氣是要在正義的原則下發揮出來;在該活的時候忍辱求生,該死的時候從容就義,才是武士道真正的勇氣。

仁–惻隱之心 (Benevolence–the Feeling of Distress)–仁就是慈悲之心,包含愛、寬容、對他人有感情、同情及憐憫;是至高的德行,亦是對治國者的最高要求。

禮節 (Politeness)–禮節是寬容、利他、不忌妒、不自誇、不張狂、不踰矩、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之惡;是對於事物合宜的一種表示,亦是對於社會階層應有的尊重;良好禮儀是心靈的平和、情緒的清明澄淨和行為舉止的安穩;亦是靜止的力量,為正直思想和正確感受提供首要條件。

誠實與真誠 (Veracity and Sincerity)–武士非常重視誠實,並以自身的名譽起誓。

榮譽 (Honour)–榮譽的概念融合了日本漢字的「名」(姓名)、「面目」(容貌)及「外聞」(外在聲譽);榮譽感是人格尊嚴與其價值的鮮明自覺;武士的行為就是要追求好的名聲,並要常懷羞恥心。

忠誠 (Duty of Loyalty)–武士道的忠誠把家族利益與成員利益,視為一體而不可分割;這種利益是受情義綑綁,是自然、與生俱來和無法抗拒;武士道認為國家優先於個人,個人生於國家,是國家的一部分,故此個人必須為了國家或合法政權而生存或死亡。

自制 (Self-control)–武士道一方面是勇氣的鍛鍊,鍛鍊出對於任何事長久沉默忍耐的精神;另一方面是禮節的教導,要求不將自身的哀傷或痛苦表現於外,損害他人的愉悦和寧靜;結合這兩項訓誡,足以引發心靈上道德的轉變,最終形成「表象禁欲主義」(apparent stoicism);其實武士和其他日本人一樣,內心都蘊涵著豐富的感情,祇是武士要壓抑感情的外露,喜怒不形於色,故此祇是「表象禁欲主義」,而並非冷酷無情的「真實禁欲主義」。

長久以來,日本人在各種發明與創見的表現並非特別出色;但是對於攝取各家所長,棄其所短,改良以為己用的「融合創新精神」,與及把抽象理念演繹為實際商品,著重切實可行的「實用精神」,卻是日本人的優良長處。日本「東急手創意生活雜貨店」(Tokyu Hands Creative Life Store) 的各種家庭小型實用品,是實用精神的最佳代表。另一方面,上述的武士道內容,大部分似曾相識,都是從中國的儒家學說和佛教理論演化而來,是融合創新精神的典範。

無庸置疑,武士道精神確實對日本文化產生重大和深遠的影響,是日本動力與競爭力的根源;不過,其影響亦分好壞。從武士道精神發展出來的極端軍國主義,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激化為侵略殺戮行為的惡魔,例如神風特攻隊的自殺式毁滅行為,受盡世人唾罵,最終導致日本人民要承受兩枚原子彈的惡果。另一方面,日本於二次大戰後元氣大傷,但全國人民卻能秉承及發揮武士道的堅毅、忍耐、捱苦、負責任和犧牲小我精神,上下齊心,結果在六十年代全國經濟及工業迅速復甦,更成為不容輕視的世界經濟強國。此所謂:「敗也蕭何;成也蕭何!」這就是歷史的諷剌與吊詭!武士道精神和人類的權欲,正如兩刅之劍,善於利用是優良的工具,不善利用卻是惡毒的殺人兇器。

中國的儒家學說和佛教理論東傳,經過日本人的融合創新,演化成武士道精神;並透過歷代的潛移默化,已成為日本文化不可或缺部分,雖然不斷遭受現代化浪潮的猛烈衝擊,武士道精神卻依然屹立不倒。良好的禮儀,例如守秩序的排隊習慣,不論國內國外仍到處可見。誠實的營商手法,蔚為主流;偶有行差踏錯,例如更改北海道特產「白の戀人」果子的賞味期限,一經發現,在羞恥心的鞭撻下,立即選擇貨品回收和躹躬道歉,甚少巧詞強辯或逃避責任。僱員對工作抱榮譽感,對服務機構的忠誠態度,許多仍是終生不二。崇敬大自然的價值觀,推廣至古物古蹟的保育、文化遺產的維持與環境生態的保護。在現今社會,日本人這份對傳統文化的堅持與擇善固執,確實令人欽佩。

西方文明如科學與民主思想,在進入中國之後,許多都產生不良變質,未可達致預期效果,莫非都是「橘越淮而枳」?相反地,中國的儒家學說和佛教理論登陸東瀛之後,卻被日本人融合創新,成為其歷久不衰的文化部分。反觀中國的現況,似乎這些中國優良傳統文化已經日趨式微,甚或被人遺忘。這種現象的成因,錯縱複雜,令人迷惘;現代化中國的文明應該何去何從?都是中華兒女頗值反思的大課題。

最後,雅帆推薦三套日本武士電影的佳作代表,供各讀者欣賞;一方面既可就反思上述課題提供參考資料,另一方面又可作為嚴肅課題背後的輕鬆調劑–

(一) 《七人の侍》(中譯七俠四義,Seven Samurai)–東宝公司1954年的黑白製作,黑澤明 (Akira Kurosawa) 執導,三船敏郎 (Toshirou Mifune) 等主演。故事講述七名武士獲聘(祇被提供三餐一宿),協助農民抵抗山賊的劫掠。黑澤明的殿堂級地位和優質電影製作保證無須多言,三船敏郎的國際級巨星地位亦是人所共知;但要強調的是:黑澤明在本片透過武士和農民兩個社會階級對人性的細膩描寫;三船敏郎扮演片中「菊千代」一個大智若愚、詐瘋還醒角色的妙到毫顛演繹,確實是諫果回甘。西片《七俠蕩寇誌》 (The Magnificent Seven) 是1960年的彩色製作,根據本片故事改編,由衆多巨星包括尤伯連納、史提夫麥昆、查理士布朗臣、占士高賓、羅拔韋漢、羅拔韋納等演出,亦被評為出色作品;但雅帆總覺得珠玉在前,祇能比為東施效顰之作,實難望其項脊。

(二) 《四十七人の刺客》(《忠臣藏》,Shijushichinin no shikaku)–東宝公司1994年製作,市川昆 (Kon Ichikawa) 執導,高倉健 (Ken Takakura)、宮澤里惠 (Rie Mijazawa) 等主演。「忠臣藏」是日本人百看不厭、津津樂道的忠義故事。講述日本元祿十四年 (1702年),赤穗藩主被賜切腹身亡,全部藩士解甲歸鄉,成為浪人;首席家老「大石內藏助」召集藩士共四十七人在翌年為主復仇,然後集體在元祿十六年 (1704年) 切腹殉義。

(三) 《最後武士》(The Last Samurai)–聯美公司 (United Artist) 2003年製作,愛德華.玆維格 (Ed Zwick) 執導,湯告魯士 (Tom Cruise)、渡邊謙 (Ken Watanabe) 等主演。故事中的武士主角 — 「盛次勝元」 — 是借喻明治時代維新大功臣「西鄉隆盛」的事蹟。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六, 十月 20th, 2007 2:20 上午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One comment

雅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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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北「311大地震」,觸發鉅大海嘯與核電輻射泄漏,日本人經歷世紀大災難的家園盡毁、身心摧殘,卻仍能於世人面前展露其優良質素: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救災扶危,冷靜、內歛、守秩序地面對逆境,共赴國難,贏盡世人的欽佩和讚譽。究其原因,有識之士認為是日本人勇敢的「武士道精神」、顧己及人的「連帶責任感」、成功的道德和國民教育發揮作用所致。

雅帆重讀本篇網誌描述武士道精神的內容,正好可從日本國民在這次日本東北「311大地震」的應對,切實地體現和印證了。再者,又如海遠在網誌59〈評論武士道〉一文中所言:「『武士道』並不曾規範武士如何去争取成功(可以不擇手段);但卻有規範武士如何尊嚴地去面對失敗。畢竟,儒家和佛教都不會教人如何去『殺戮』;但兩者都有教人怎樣去面對『死亡』」。

中國古語有云:「臨淵羨漁,不如退而結網。」中國人在欽佩日本人的優良質素之餘,是否應該對推行真正的國民教育內容作出反省,期望不再出現諸如「盲搶鹽」的失禮國際大笑話?

三月 22nd, 2011 at 7:40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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