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先生經歷「倫敦蒙難」,震驚國際,從此聲名大噪,對日後領導革命、推翻滿清王朝,產生莫大影響。然而,倫敦蒙難的真相,究竟是孫中山刻意安排、自編自演?抑或是清廷大使十面埋伏、伺機擄綁?長久以來,都是歷史學者和平民百姓的爭辯議題(見網誌213〈孫中山的負面形象〉)。雅帆嘗試從倫敦方面的現場環境和歷史檔案,提供一些客觀資料,探討事件的來龍去脈,讓讀者進一步思考。

由於當年倫敦警方以「孫逸仙」(Sun Yat Sen) 之名字記錄此案,故本系列討論倫敦蒙難的文章,亦以此作稱呼,而本文首先從「案發現場」開始討論。

話說1895年(乙未年)10月26日「廣州之役」(見網誌230〈辛亥百年–香港與東京〉),是孫逸仙親自領導十次革命的第一次,可惜因為走漏消息,來自香港的革命黨員在廣州碼頭上岸已即時被捕,在廣東的陸晧東等志士束手就擒,孫逸仙、楊衢雲、陳少白等領袖人物僥倖逃脫,卻被清廷下令通緝。孫逸仙從廣州唐家灣乘船經澳門逃往香港,清廷向香港政府要求引渡,孫逸仙聘請律師在法庭公開抗辯,結果香港政府拒絕引渡,卻改判孫逸仙、楊衢雲、陳少白等人「放逐」五年。

孫逸仙被逐出香港後,帶同陳少白、鄭士良東渡「日本橫濱」(Yokohama, Japan),其後楊衢雲亦輾轉到達橫濱會合,衆人在當地成立「興中會橫濱分會」。1895年底,孫逸仙離開橫濱,單獨前往美國「夏威夷檀香山」(Honolulu, Hawaii),與當地的會友商討再度起義不果。1896年5月,孫逸仙由檀香山到美國西岸「三藩市」(San Francisco),繼續徵召志士和籌募起義經費。個多月後,前往美國中部「薩克拉門托」(Sacramento) 等地,祇逗留數天,便改往東岸「紐約」(New York)。在當地居住了幾個月,宣揚其革命主張,卻未獲當地華僑的熱烈支持,孫逸仙的革命事業,陷入低潮。同年10月,孫逸仙乘船前赴英國倫敦。

孫逸仙早前在檀香山重遇昔日香港大學修習醫科時的英籍老師「康德黎醫生」(Dr James Cantlies),康向孫留下其倫敦住址,並建議孫到倫敦跟隨他完成醫科課程。孫逸仙於1896年10月1日抵達倫敦,隨即於翌日(10月2日)拜訪康德黎,在康的協助下租住並於10月3日搬進位處「Warwick Court, 8 Gray’s Inn Place, London」的寓所(格瑞法學院坊8號;現今 Chancery Lane 地鐵站附近;見附圖一),其外牆今天仍懸掛當年由「孫逸仙紀念委員會」(Sun Yat-sen Memorial Committee) 聘請俄羅斯雕塑家「Dora Gordine」雕鑄孫逸仙肖像的鐵牌(見附圖二),並於1946年5月5日揭幕,以誌紀念。

孫逸仙在倫敦新居安頓後,每天均到位處「46, Devonshire Street, London」的康德黎倫敦寓所(德文榭街46號;現今 Regent’s Park 地鐵站附近;見附圖三)探訪康氏夫婦;而當年清廷駐倫敦大使館則位處「49/51 Portland Place, London」(波特蘭大街49至51號)的全幢建築物,亦即中國駐英大使館現址(亦處現今 Regent’s Park 地鐵站附近;見附圖四),雖曾經過改建,一百一十六年來卻從未搬離上址。雅帆繪製一張草圖(見附圖五),協助顯示「前康德黎夫婦倫敦寓所」與「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所處位置和距離。從圖中所見,兩座建築物門口沿行人路距離成一曲尺型:從「前康德黎寓所」門口沿內街 Devonshire Street (德文榭街)步行67步(約34米)至路口,向右轉入大街 Portland Place (波特蘭大街),即於 69 Portland Place 的土耳其領事館現址,再步行130步(約65米)便可抵達「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即中國駐英大使館現址)門口。整條路線沿行人路全長約99米,祇包括一次直角右轉,簡單直接清晰,全無曲折遮掩。

根據各方面資料,包括當年「倫敦大都會警察廳」(London Metropolitan Police) 及「蘇格蘭場」(Scotland Yard) 為各人錄取的口供顯示,孫逸仙於10月11日在「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門外的案發現場被擄綁,已是確證的事實,問題爭論的關鍵是:

(1) 被綁的孫逸仙走進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自動交人?

(2) 擄綁案完全由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策動?抑或

(3) 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早有預謀,再加上孫逸仙在大使館門外的自動獻身、半推半就?

有關(1)的可能性,雅帆將根據當年倫敦大都會警察廳的調查檔案,在下一篇文章討論案發過程,暫且按下不表。本篇則從案發現場的環境,推敲(2)及(3)的可能性,研究孫逸仙應否負擔部分被擄綁責任。

首先,假若當年擄綁之後需要禁錮一段時間,才可把肉參運回中國,而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就是易於控制的必然理想禁錮地點,則無論是(2)或(3)的情況下,擄綁地點距離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越近越好。孫逸仙租住的寓所與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距離甚遠,以今天的交通計算,也有4個地鐵車站之遙,故此登門擄綁並非上策。相反地,假若探知孫逸仙每天必會經過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門前,則何不捨遠圖近,安排埋伏於大使館門前擄綁?從地理環境及孫逸仙的起居情況計算,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門前也就是理想的擄綁案發現場。

其二,由於孫逸仙是清廷的通緝犯,康氏夫婦很早已在孫逸仙到訪其寓所時,警告孫逸仙有關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的近在咫尺,小心被捕。康氏孫女「Jean Cantlie Stewart」根據《康德黎日記》所記載,撰寫其祖父母的一本傳記《The quality of mercy:the lives of Sir James and Lady Cantlie》〈Chapter 8:Kidnapped in London〉(第八章:倫敦蒙難)第88頁,就有以下的一段敍述:

「‥‥Cantlie had jokingly remarked to Sun that the Chinese Legation was just around the corner from Devonshire Street and that he had better go and pay them a visit. His wife warned severely against going anywhere near the building. Some biographers of Sun Yat Sen appear to find this story strange and insinuate from it that the initiative in the ensuing events came from Sun. They forget the north-east Scot brand of dry humour, which keeps a sense of cheerful optimism in any trying or dangerous circumstances.

Every time he visited the Cantlies. Which he did daily, Dr Sun could not avoid coming into fairly close proximity with the Legation. Reliance on British law and order meant that fear of kidnapping in the open street was anyway in those days minimal. ‥‥」

從上文所引述,既然孫逸仙預早被警告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就在康德黎寓所附近(距離祇約99米的路程),他有否打探清楚其確實位置,方便避之則吉?若無的話,為何他不這樣做?若有的話,為何他還要每日在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門前經過,以身犯險?

其三,康德黎寓所週圍十分開揚,條條大路通往倫敦其他地區,並且絕非與位處其東南方的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困在同一道路,非要經過其門前才可離開。孫逸仙祇要在 Devonshire Street 與Portland Place交接路口,放棄右轉往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方向行走,而改左轉朝「攝政公園」(Regent’s Park) 方向離開,便可躲避大使館門前遭遇擄綁的高危,為何孫逸仙放棄此項安全措施?再結合上述康氏夫婦的預警,確實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綜合根據案發現場上述的客觀環境分析,實難排除(3) —即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早有預謀,再加上孫逸仙在大使館門外的自動獻身、半推半就 — 的可能性,這可能性或許比(2) — 即完全由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策動 — 的成數更高,值得就此進一步探討。

倫敦蒙難的事蹟,令孫逸仙從寂寂無聞變身為世界知名人物,是中國近現代史的轉捩點,每名中華兒女應該瞭解這段史實。從本文所論,可見審視歷史許多時候不能忽略地理環境,更須與地理互相結合。香港和中國學生喜歡遊學倫敦,未知可會加插遊覽上述三個地點,真正發揮遊學的力量,誘導他們對中國歷史的研習興趣,激發他們在探求真相多作思考功夫?

備註:本文部份資料,引述自「Jean Cantlie Stewart」撰寫的《The quality of mercy:the lives of Sir James and Lady Cantlie》;及參考英國「國家檔案局」(The National Archives) 《倫敦蒙難》的相關檔案,謹此鳴謝。

附圖一:孫逸仙租住倫敦寓所現址外貌

附圖二:孫逸仙租住倫敦寓所外牆今天仍懸掛當年由「孫逸仙紀念委員會」(Sun Yat-sen Memorial Committee) 聘請俄羅斯雕塑家「Dora Gordine」雕鑄孫逸仙肖像的鐵牌

附圖三:前康德黎夫婦倫敦寓所現址外貌

附圖四: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現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駐英大使館現址外貌

附圖五:前康德黎夫婦倫敦寓所與前清廷駐倫敦大使館距離地圖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一, 八月 22nd, 2011 1:43 上午 在 邁向現代 Road to Modernity.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2 comments so far

海遠
 1 

雅帆在〈倫敦蒙難(一):案發現場〉一文中所作的實地考察,特別是他的手繪地圖,可為「孫中山先生倫敦蒙難記」的歷史懸案提供一個前所未有但又極為重要的參考數據,應可列入「重要歷史參考文獻」之一,供歷史學者進一步研究。

八月 23rd, 2011 at 12:06 上午
David Cheng
 2 

A sensible and logical analysis by the author given the prior warning Sun received and the locality considerations.

九月 23rd, 2011 at 2:28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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