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遠看完雅帆在網誌213所寫題為〈孫中山的負面形象〉文章,心中也頗為震動,於是急忙搜尋一些有關「孫中山」及「辛亥革命」的資料,幸好現時有「電腦搜尋器」這強大工具,令海遠可以在短時間內找到一些皮毛的認知,雖然仍祇是「瞎子摸象」的層次,但總比「摸空氣」好一點。

最大的收穫是知道在清末時期,中國有很多「熱血青年」勇於推行「改革」活動,「孫中山」祇是其中一位。他擅長「組織、策劃、籌款、講理論、寫文章」‥‥等「後勤」和「文宣」活動,較少參與「前線」的直接戰爭。因此,他在「辛亥革命」的功勞未必最高,而且他一生都未能進入權力核心,「孫中山」之被捧為「國父」,是在他死後國民黨北伐成功之際,因應政治需要而營造出來的「偶像」。海遠認為,祇要把孫中山先生「去神化」,還原為「革命領導人之一」,則他的功蹟更易令人信服。履歷上的些少瑕疵,亦無傷大雅;至於有關「宋教仁被刺殺」一案,海遠認為袁世凱的嫌疑最大,孫中山要做此事的動機並不明顯。

海遠無意貶低孫中山先生,祇是覺得與他同期還有更多英雄人物。猶記讀中學時的中國語文課本,有一篇文章名為《與妻訣別書》,作者「林覺民」是「黃花岡七十二烈士」之一。文章是他在起義前夕,自知事必不成,而自身必死,亦會禍及家人(幸好大清當時已廢除「誅九族」的惡法),但事關機密,不能預先告知妻兒底蘊,因而在離家前趁夜深寫下給妻子「陳意映」的「遺書」。文章情理感人,幾十年來海遠都不能忘記,課本雖早已拋入「垃圾堆填區」,今日用「電腦搜尋器」卻可把文章從文海中打撈回來,現將原文及語譯錄述如下,供讀者欣賞。

【原文】–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舍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為汝言之。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羶,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語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其使我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辭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憶後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室,為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淚痕。又回憶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復歸也,汝泣告我:「望今後有遠行,必以具告,我願隨君行。」吾亦既許汝矣。前十餘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及與汝對,又不能啟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余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時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無時無地不可以死,到那時使吾眼睜睜看汝死,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離散不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重圓?則較死尤苦也。將奈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之人,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顧汝也。

吾今日死無餘憾,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歲,轉眼成人,汝其善撫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則亦教其以父志為志,則我死後,尚有兩意洞在也。甚幸!甚幸!

吾家日後當甚貧;貧無所苦,清靜過日而已。吾今與汝無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遙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電感應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實;則吾之死,吾靈尚依依汝旁也,汝不必以無侶悲!

吾愛汝至。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嗟乎!紙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幾萬千,汝可以模擬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舍我,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一慟!

辛亥三月二十六夜四鼓 意洞手書〞

【語譯】–

〝意映愛妻如見:

我今天寫這封信是將要與妳永別了!我寫這封信,淚珠和筆墨一起落下,沒有辦法寫完而想要停筆,但又怕妳不明白我的苦衷,說我忍得捨棄妳而死,說我不知道妳不想要我死,所以忍住悲痛為妳寫信。

我很愛妳,就這愛妳的一念,讓我勇於赴死。我自從遇見妳以來,就常常祝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如今到處都可聞到血腥臭惡的氣味,滿街都可見到像兇犬惡狼般的壞人;想要滿足快樂地過活,又有幾個家庭能做得到?而為官者無動於衷,繼續過其富裕的生活,我卻無法學到聖人不為情所動的境界。俗語說:有仁愛之心的人,能夠「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將我愛妳的心,幫助天下人愛他們的所愛,所以我敢先妳而死,不眷顧妳。請妳體諒我這份心意,在哀號哭泣之餘,也想想這世上的人們,應該也能歡喜地犧牲妳我自身的福利,為天下的人群謀取永恆的福樂。

妳可別難過啊!還記得嗎?四、五年前的某個夜晚,我曾告訴妳:「與其讓我先死,我寧願妳先我而死。」妳才聽到我說的話,就好生氣;後來經我委婉解釋,雖然妳不認為我說的沒錯,卻也無話可說。我的意思是,以妳的柔弱,必然不能受得了失去我的悲痛;我先死,留著給妳痛苦,我於心不忍,所以寧可請妳先死,讓我來擔負悲痛。唉!誰知道我卻要比妳先死了!

我不會忘記妳。回憶後街的屋子,進入門內,穿過廊道,經過前後廳堂,又再三、四個轉彎,有一個小廳,廳旁的一間小房是我和妳兩人住的地方。記得才結婚三、四個月,那時是冬天陰曆十五前後,窗外稀疏的梅樹像篩子透著月光,忽隱忽現地照映著。我和妳並著肩、挽著手,低著頭說悄悄話,什麼事情不能相語?什麼情話不能傾訴?到今天想起來,只是徒留淚痕罷。又回憶六、七年前,我逃離家又再回來,妳哭著告訴我:「希望你今後若要到遠處去,一定要當面告訴我,我願意隨你而去。」我也與妳承諾了。十幾天前回到家,就想趁機會告訴妳這次要出去的事情;但才看到妳,又開不了口;再說妳又懷有身孕,更怕妳受不了難過,所以祇有天天叫酒買醉。唉!當時我內心的悲傷,實在無法用這短短的筆墨來形容啊!

我真誠地希望和妳相守而死,但以今天的時勢來看,天災降臨可能致死,盜賊逼迫可能致死,分開的日子可能死,奸官污吏虐待人民也可能死,而我們所處今日的中國,沒有一個時候、沒有一個地方可以避免死亡啊!到那時候讓我眼睜睜地看著妳死,或者讓妳眼睜睜地看著我死,我豈有辦法改變?妳又怎麼有辦法呢?就算可以不死,但兩個人離散無法相見,就是讓兩人兩地望眼成穿、骨化成石,試著問問古往今來有幾對愛人可曾破鏡重圓而再度相守?那比死還要苦吧。

實在是無奈啊!今天我和妳有幸能夠彼此都健全,但看人間,有些人不該死卻死了,不願分離卻分離了,這些人不計其數;像我們這樣鍾情於彼此的,怎麼忍受得了死傷分離的苦楚呢?所以我敢這麼乾脆地赴死,而不眷顧妳。

我今天死無餘憾,因國事成不成,自然有懷著相同抱負的人會去努力;依新現在已經五歲了,轉眼就是大人了,妳要好好地撫養他,讓他像我這樣。妳肚子裡的孩子,我猜想是個女的;女的一定會像妳,我內心真感到安慰。或者又是個男孩,則請妳教導他以父親的志向為志向,那我死了以後,還有兩個意洞在妳身旁,怎不令人高興呢!

我們家以後會很窮,不過貧窮沒有什麼好苦的,祇是清貧閑靜地度日罷了。我想對妳說的話已然說盡……我在九泉之下,遠遠地聽到妳在哭的聲音,我也會一起哭的。我平時不相信有鬼,但現在又希望真的有這麼一回事。現代人不是說心電感應嗎?我也希望這種說法是真的;這樣我死了以後,我的靈魂還能夠常常陪伴著妳,妳也不必因為沒有伴侶而悲傷啊!

我平生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志願告訴妳,是我的不對;但告訴妳又怕妳天天為我擔憂。我犧牲生命,百死不辭,而讓妳擔憂,實在不是我所想要的啊。我很愛妳,所以怕為妳做得不夠;妳有緣嫁給我,卻又怎麼不幸地生長於今天的中國;我有幸娶得妳,又怎麼不幸地生長在今天的中國?終究又不能祇顧著自己好!

唉!紙短情長,還沒有說完的話語有萬萬千千,妳應該可以推想得知。我現在不能去看妳,我知道妳會捨不得我,到時候又會在夢中常常看到我!哀痛!

辛亥三月二十六夜四鼓 意洞手書〞

註:以上白話語譯原載於《奇摩知識》網頁,翻譯者:伸手摘星,網址是–
http://tw.knowledge.yahoo.com/question/question?qid=1406010811456

此篇為林覺民在「廣州之役」(發生於1911年4月27日,即農曆辛亥年3月29日,又稱「黃花崗之役」,由「黃興」領導革命志士一百七十餘人進攻兩廣總督府)前三天,寫給其妻的訣別信。

林覺民(1887年-1911年;見附圖一、二),字意洞,號抖飛,又號天外生,福建省福州市人。於1902年考入福州全閩大學堂文科,開始接觸民主革命思想,非常推崇「平等、自由」等西方理念,課餘論及時事,總愛慷慨陳詞:「中國非革命無以自強。」由於他性格剛直,敢於鬥爭,每當學校鬧起風潮,總是被推任為領袖。畢業後,考入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文科攻讀哲學,後參加同盟會。

1911年,參加同盟會廣州起義,受傷被捕,從容就義。林覺民被捕後,不但毫無畏懼,反而勸告滿清官吏要洗心革面,獻身為國,滿清官吏祇好判他死刑。林覺民受審結束時,兩廣總督張鳴岐對身旁的幕僚私語道:「惜哉!林覺民。面貌如玉,肝腸如鐵,心地光明如雪,真算得奇男子。」林覺民在獄中粒米不進,臨刑前面不改容,不失英雄本色,死時才二十五歲,遺體被安葬在廣州黃花崗,為「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

林覺民在起義前寫了一封信向妻子告別,表白拋妻棄子,參加革命,就是要把家庭之愛昇華為愛國家、愛同胞、愛民族之愛。這封《與妻訣別書》(見附圖三),真情流露,後人讀畢都深受感動。

最令海遠感動的尤其有如下數句:
「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
「吾家日後當甚貧」;
「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
「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
「嗟乎!紙短情長」。

原來,最令海遠崇拜的「革命浪漫悲劇英雄人物」,並非遠在天邊的「哲古瓦拉」;而是近若毗鄰的「林覺民」。

備註:本文部份資料及附圖,取材自下列網頁,謹此鳴謝–

(1) 奇摩知識網http://tw.knowledge.yahoo.com/question/question?qid=1406010811456
(2) 維基百科網http://zh.wikipedia.org/zh-tw/%E6%9E%97%E8%A7%89%E6%B0%91
(3) 少山網http://siushanblog.blogspot.com/2010_03_01_archive.html

附圖一:林覺民照片

附圖二:林覺民夫婦照片

附圖三:《與妻訣別書》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四, 一月 20th, 2011 8:13 上午 在 邁向現代 Road to Modernity.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2 comments so far

雅帆
 1 

林覺民的一篇《與妻訣別書》,既彰顯了表面的夫婦訣別悽慘情懷;亦隱喻着深層的國家淪喪屈辱苦況。雅帆認為,清末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見上文),與宋末文天祥的《正氣歌》(見網誌175),都是作者面臨國破家亡絕境下寫出情真、意真的好文章,是每位喜愛中國歷史與文學的中華兒女必讀作品。兩篇文章當年同時被選為香港中學中國語文教材,殊非偶然;今天海遠一同撰寫網誌高度推介,亦具慧眼。

今年適逢辛亥革命一百周年,多項紀念活動亦與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有關,可見其被受重視。根據資料,「廣東話劇院」於去年製作一部話劇《與妻書》,就是以林覺民本身及其《與妻訣別書》的故事作藍本。該劇從策劃、創作、排練到演出歷時半年,由中央戲劇學院客座教授、國家一級導演吳曉江擔綱執導,中國著名十大編劇之一龔應恬執筆。該劇去年1月在廣州首演引起轟動,被認為是對「歷史戲的一次創新」;其後,接受臺灣戲劇界的邀請,於去年3月在臺北、臺中兩地演出4場。

同樣為隆重紀念辛亥革命一百周年,中國中央電視台 (CCTV) 電影頻道、福州市委宣傳部等聯合製作電影《與妻書》,亦是以林覺民本身及其《與妻訣別書》的故事為主題,講述林覺民短暫而又傳奇的一生,也是一個從側面瞭解辛亥革命的民族心靈讀本。本片由著名導演金舸執導,李雪健、蔣夢婕、王柏傑(臺灣演員飾林覺民)、高一童等海峽兩岸演員共同演出,已於本年1月開鏡,正在密鑼緊鼓地拍攝,並以林覺民的家鄉「福建閩侯」及其位於「福州三坊七巷」的故居作外景場地,力求真實還原當年的歷史人文情景,給觀衆帶來最逼真的視聽畫面。本片預計在本年3月在國內外院綫和中央電視台電影頻道公開放映及發行,並在今年全國「兩會」(全國人大會議、全國政協會議)期間,為參加兩會的代表和委員專場放映。據報導,為適應向臺灣及海外推廣,本片將分普通話及閩南語兩個版本。

〔註:三坊七巷是福州的歷史標誌之一和中國南方地區保存最完整的古街區;林覺民故居則屬福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另外,於1980年,臺灣大星電影有限公司曾拍攝相同題材的電影,名為《碧血黃花》,由丁善璽執導,金漢、徐楓、周紹楝、林青霞主演。再者,於1954年,香港新華影業公司亦有製作電影《碧血黃花》,由卜萬蒼、王天林、易文、洪波、馬徐維邦、屠光啟、張善琨、羅維、顧文宗等執導,屠光啓、陳厚、黃河、王豪、周曼華、王元龍、葛蘭、于素秋等主演。這部香港製作電影是「香港電影資料館」的珍藏電影,讀者可於其資源中心內觀看錄影帶藏品。

一月 21st, 2011 at 8:25 下午
Josephine
 2 

久違了的一段夫妻離情,再重溫,依然感動得淚盈於睫,這麼動人的愛情,時至今天的年代,人多從現實的角度量度,能共甘苦,此生不渝的守着一份感情已難再覓,常言"亂世出英雄",難道,真摰動人的愛情也只有在亂世中產生….

九月 18th, 2011 at 8:43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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