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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歷史洪流 激蕩徐州

作者 : 雅帆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宋代豪放詞人蘇軾,寫下詩詞佳作無數,《念奴嬌.赤壁懷古》與《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兩首,傳誦古今。雅帆喜愛的蘇詞妙句,還包括以下兩闋:

《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江城子.別徐州》

「天涯流落思無窮,既相逢,卻匆匆。攜手佳人,和淚折殘紅。為問東風餘幾許,春縱在,與誰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歸鴻,去吳中,回望彭城,清泗與淮通,寄我相思千點淚,流不到,楚江東。」

話說蘇軾異於主流政見,士途並不得意,被貶遠離中央權力中心,出仕每任官職祇及兩三年,便須頻繁調職,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宋神宗熙寧十年(1077年)四月至元豐二年(1079年)三月,蘇軾出任徐州知州僅兩年,治水有功,修建黃樓,上列兩闋詞都是任內所作,既與徐州相關,亦是以景寓情,從浮萍飄泊、孤寂落寞,到離愁別緒、感懷身世,再借此情抒發人生哲理。

徐州 (Xuzhou) 是江蘇省轄下一個地級市,位處江蘇省西北部,北靠山東,西倚安徽,東接連雲港市,南隣宿遷市。現今徐州管轄5個市轄區,2個縣級市和4個縣,面積11258平方千米,人口約9百萬。交通方面,徐州素有「五省通衢」之稱,為中國重要水陸交通樞紐,京滬、朧海兩大鐵路幹線在徐州交滙,京杭大運河則貫穿徐州南北,公路網亦四通八達。正在興建的京滬高速鐵路全程共24站,經過位處中途第12站的徐州,徐蘭高速鐵路亦以徐州為東向終點站。

徐州湖光山色秀麗,歷史文物豐盛,卻遇上長三角附近的上海、南京、杭州、蘇州,頓覺黯然失色,並非香港人的旅遊熱點,認識亦不普及。徐州古稱彭城,是中國歷史名城,已有超過2千6百年的建城歷史,簡述如下:

(一) 相傳帝堯時候,曾封為大彭氏國。

(二) 夏商時期,曾建邳國。

(三) 戰國時代中期,先後曾為宋、楚國都。

(四) 秦末,西楚霸王項羽曾定都彭城;漢高祖劉邦則生於沛郡豐邑(今徐州豐縣);楚漢相爭,徐州一帶成為連場重要戰役的主戰場。

(五) 西漢建立,高祖策封其弟劉交為楚王,定都彭城。

(六) 三國時候,陶謙三讓徐州與劉備,劉備遂得徐州為據地;呂布被曹操所敗,投靠劉備,佔徐州,自封徐州州牧;及後,曹操與呂布決戰下邳(徐州),擒呂布,劉備勸說曹操,殺呂布。

(七) 隋時,置徐州總管府,後改為彭城郡。

(八) 唐初,徐州與彭城郡名稱多次互易,中後期為節度使駐地。

(九) 五代時各朝及宋元兩朝,都置徐州。

(十) 明朝清初,徐州屬直隸州;雍正時,升格為徐州府,轄領1州7縣。

徐州歷來人才輩出,於2009年,政府與傳媒合作,舉辦徐州十大歷史名人評選活動,九月公佈的結果是:彭祖(堯舜)、徐偃王(西周)、項羽(秦末)、劉邦(西漢)、解懮公主(西漢)、張道陵(東漢)、劉裕(南朝)、李煜(南唐)、李蟠(清)、李可染(現代)。蘇軾祇是徐州過客,未被選入十大,可以理解。從名單所示,文韜武略兼備,充分彰顯徐州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

從地理欣賞中國歷史文化,流傳一句名言:「秦唐看西安、明清看北京、兩漢看徐州。」兩漢盛世400年間,徐州共有13位楚王和5位彭城王,留下的文化遺產和名勝古蹟不勝枚舉,其中尤以:構造迥異的「漢墓」、惟肖惟妙的「漢兵馬俑」、栩栩如生的「漢畫像石」,號稱「漢代三絕」,最負盛名。在徐州出土的漢墓已有200多座,盡顯漢代豐富寶貴文化遺產;1995年發掘出土的「獅子山楚王陵」,被評為中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墓內出土的「玉棺」、「金鏤玉衣」,皆為稀世珍品,令人嘆為觀止。

再者,徐州的江蘇柳琴戲、徐州梆子、徐州琴書、徐州剪紙、徐州香包、邳州跑竹馬、邳州紙塑獅子頭、豐縣糖人貢,被中國列為8項著名的非物質文化遺産。

另一方面,徐州更是軍事重鎮、兵家必爭之地。從地圖所見,徐州的地理位置非常獨特,扼守中國南北咽喉,座鎮江蘇、山東、河南、安徽四省接壤的中心點,亦是北京與上海兩市連繫的中間點,東向經連雲港市可迅速直出黄海,在軍事上具重要戰略意義,故有「北國鎖鑰;南國重鎮」之稱。從南方軍事家的角度,奪取徐州,則等同掌握打開北方門戶的鑰匙;從北方軍事家的角度,攻下徐州,亦等同佔領進軍南方陣地的橋頭堡。徐州在地形上山圍水遶,易守難攻,再加上物資豐盛、民風尚武、交通便捷,更是糧草與兵源的最佳補給地。故此,徐州集所有戰略條件於一身,古往今來,都是歷史上兩軍决鬭的戰爭名所。民間傳誦古詩「自古彭城列九州;龍爭虎鬥幾千秋」兩句,就是寫盡徐州的最佳註釋。

古代的楚漢相爭、三國爭雄,都為徐州寫下許多血淚歷史。在中國現代史上,徐州曾經發生兩次重要戰役:

(1) 中日抗戰的「徐州會戰」–中日抗戰期間,日本軍於1937年12月13日進行「南京大屠殺」,之後繼續北上,另一支日本軍從華北南下,意圖夾擊打通「津浦線」。中日兩國軍隊,在徐州展開連場激戰;三、四月間,日本軍由磯谷廉介帶領進攻台兒莊,國民軍在李宗仁和白崇禧的聯合指揮下,殲滅日本軍一萬餘人,士氣大振,歷史上稱為「台兒莊大捷」。然而,國民軍的勝利祇能維持短暫,徐州於5月中失守。

(2) 國共內戰的「徐蚌會戰」–國共內戰的三大戰役之一,發生於徐州和蚌埠,從1948年11月6日開始,至1949年1月10日結束,歷時65天,國民軍稱為「徐蚌會戰」,解放軍稱為「淮海戰役」。八十萬國民軍由杜聿明、劉峙指揮,抵抗由劉伯承、鄧小平、粟裕率領六十萬解放軍的攻擊,並同時應付五百四十三萬民工對解放軍提供的支援。雙方軍隊死傷數以十萬計,戰況之慘烈,龍應台在其著作《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第34及35章,便有詳細的描述。譬如以下輯錄片段,能不令人動容、黯然神傷–

「‥‥印象最深?他說,哪個印象不深?說是援軍馬上要到,要你堅守,然後你戰到全連死光,援軍還是沒來,印象深不深?明知往東走是個口袋,全軍會被圍、被殲,結果最高指令下來,就是要你往東去,印象深不深?糧食斷絕,彈藥盡空,補給不來,連馬的骨頭都吃光了,然後空軍來空投,稻草包着子彈,一包一千發,直接投下,每天砸死十幾個自己的官兵,你說印象深不深?傷兵成千上萬的倒在雪地裡,沒有任何掩護體,然後機關槍像突發暴雨一樣叭咑叭咑射過來,血漿噴得滿頭滿臉,糊住了你的眼睛,印象深不深?

如果說哪個事情像惡夢一樣在往後的六十年裡常常午夜浮現,也許就是那碗沒吃的豬肉吧,林精武說。在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的戰鬥之後,嘴裡都是泥土、眼球漲得通紅,跟弟兄們坐下來在雪地上開飯 — 好不容易炊事班煑了一鍋豬肉。正要開動,一顆砲彈打下來,在鍋上炸開,耳朶頓時失聰。再回過神來,睜開眼,同伴的頭、腿、手和腳,被炸成碎塊,模糊的血肉,就掉進盛豬肉的碗裡。‥‥」(選錄自第217–218頁)

「一整排的兵用力扔手榴彈的時候,彷彿漫天灑下大批糖果,然後戰壕裡的林精武看見對面『整片凹地像油鍋一樣的爆炸』,可是海浪般一波又一波的人,一直湧上來,正對着發燙的砲口。

前面的幾波人,其實都是『民工』,國軍用機關槍掃射,射到手發軟;明知是老百姓,心中實在不忍,有時候就乾脆閉起眼睛來硬打,不能不打,因為『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機關槍暫停時,探頭一看,一條壕溝裡就橫著好幾百具屍體。他們開始清理戰場,搬開機槍射口的屍體,用濕布冷卻槍管。‥‥」(選錄自第221頁)

根據一位徐州長者的憶述,六十一年前他是一名大學生,「徐蚌會戰」爆發前的兩個月身在徐州故鄉,當時情況非常危急,戰爭一觸即發。他眼見共產黨陣營已對腐敗的國民政府全面滲透,國民軍軍容散漫,無心應戰,敗象早呈。他於是毅然隻身離開徐州,千辛萬苦擠上如蜂屯蟻聚般塞滿難民的車廂,乘火車經南京、武漢,歷盡波折抵廣州,再轉到香港,幸免於難。當年一個重要人生抉擇,既為逃離內戰的禍害,卻意想不到地避開了接踵而來「大躍進」與「文化大革命」的兩場驚世浩劫,更可旅居自由香港,修讀大學,安身立業,家庭美滿,生活幸福。

十多年前,面對97回歸,徐州長者再痛下另一次人生決定,退休後離開植根幾達半個世紀的香港,與家人移民外國。遙望近日香港的社會狀況:「鴟梟豺狼,諂諛蠱惑;污煙瘴氣,反智失衡」;腦海中浮現着「從前香港」的影象,也越來越模糊不清了。這位長者飄泊國外大半生,天涯夢遠,仍然時刻心繫家國,卻要神色凝重、語帶激情的慨歎:「當日首先逃離徐州,繼而捨棄香港,是明智決定,我不後悔!」

筆走至此,雅帆想起生於徐州的著名詞人 — 南唐後主李煜,他留下許多佳作,尤其飽歷「去國歸降」的後期作品,包括下列兩闋:

《浪淘沙(一)》

「往事祇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行珠簾閒不捲,終日誰來?金劍已沈埋,壯氣蒿萊。晚靜天涼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浪淘沙(二)》

「簾外雨潺潺,春意蘭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獨自莫凭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附註:上文部份資料,輯錄自龍應台的著作《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謹此鳴謝。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一, 三月 8th, 2010 1:44 上午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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