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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新公民身分

作者 : 雅帆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英國廣播公司 (BBC) 自1948年開始主辦「里斯講座」(Reith Lectures),起源詳見網誌93,至今已是第61屆;本年度的「里斯講座2009」邀請哈佛大學政治哲學教授「邁克爾.桑德爾」(Professor Michael Sandel) 負責主講,題為《新公民身分》(A New Citzenship),討論謀求共同利益的新政治前景 (The Prospect of the New Politics of the Common Good)。

桑德爾1975年畢業於美國麻省布蘭迪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於英國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Balliol College, Oxford University)取得政治哲學博士學位,自1980年開始在哈佛大學任教,講授當代政治哲學與政治思想史,其學術研究範疇涵蓋民主、公共哲學、社會和道德價值的崩潰等。上世紀80年代初,他以其對約翰.羅爾斯 (John Rawls;美國政治哲學家及哈佛大學教授) 所著《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1971) 的批評而蜚聲西方學界,既是當代西方「社羣主義」(Communitarianism) 理論的最著名代表人物,亦是當代美國最具影響力的知識分子之一。

桑德爾曾到世界各地著名大學講授,包括英國牛津大學和法國巴黎索邦大學;2007年5月,他獲中國學術界邀請,到6所高校巡廻演講,包括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陝西師範大學、華東師範大學、復旦大學,並參與「上海論壇」的討論。他的著作包括:《民主的不滿:追求公眾哲學的美國》(Democracy’s Discontent)、《自由主義與正義的局限》(Liberalism and the Limits of Justice) ‥‥等。

桑德爾透過「里斯講座2009」的主題 —「新公民身分」,聚焦討論長久以來對正義與民主的構思、公共利益的組成範疇、決定所需和積極謀求的理想政府模式;他認為目前地緣政治的脆弱 (geopolitical fragility),正是造就討論上述問題的最佳時刻。桑德爾闡析民主的命運現正處於危急邊緣,他指出–

「除非人們能尋找適當方法去恢復和重振公共商議,討論應付民主面對的問題,包括重大道德問題,否則,政治上所遭遇的挫折將會不斷持續和深化。(Unless we find a way to rejuvenate, to reinvigorate, public discourse, so that it addresses things that matter, including large moral questions, I think the frustration with politics will continue and deepen.)」

「民主應當提供理想機會與市民去構思共同利益,而並非完全受政治人物的不良行為所誤導。(Democracy should ideally be an opportunity for citizens to deliberate about the common good, rather than to be distracted entirely by the misbehaviour of politicians.)」

本年講座仍由BBC著名節目主持人蘇.羅莉 (Sue Lawley) 主持,全系列的講座共分四個部分,於6月的四個星期二倫敦時間上午九時至九時四十五分,在BBC第四電台廣播。一如過往,每場講座佔45分鐘,包括兩個環節:第一環節首先是桑德爾約20分鐘的專題講解;第二環節是現場觀衆約25分鐘的發問討論。

第一講座:〈市場和道德〉 (Markets and Morals),講座在倫敦廣播大樓舉行,並於6月9日廣播。桑德爾首先指出,民主社會的許多政治辯論都牽涉政府與市場之間的適當關係,一方面的意見是支持對市場增加規管,另一方面則持相反意見的減少規管。然而,在目前金融海嘯的影響下,一個不同並最基本的問題將於政治舞台浮現 — 市場的道德限度是甚麼 (What are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 ?該講座集中討論這個問題。

桑德爾繼續闡析,市場的擴張和以市場主導思維取代過往由非市場價值主宰的生活層面,已成為現今社會的主流趨勢。譬如:以謀利為目標的監獄、學校和醫院;將戰爭外判與私人軍事合約商;增加使用私人護衛員以取代政府警務人員的工作;為移殖腎臟及其他身體器官而進行全球性貿易的器官販賣;使用可售性環境污染許可證以減低遵守環境保護規例的成本;建議使用可售性許可證以分配難民等。

桑德爾質疑人們應構思如何運用市場去處理上述「貿易」問題?假若市場能大幅改善分配上述商品的效率,則應否仍然反對由市場支配?若然如此,卻是基於甚麽理據?有否甚麽東西是金錢不能或不應購買?譬如:移民人士可否購買公民身分?學童可否因為優良學業成績或完成閱讀書本而獲得金錢獎勵?本講座提供一個道德框架去思考上述問題。再者,市場的道德限度既為新公民身分的重要構成部分,建議應對如何擴張市場和決定市場的道德限度,進行活躍的公開辯論。

全部過程紀錄 (transcript) 的英文本,刋載於講座網頁,網址是:
http://www.bbc.co.uk/programmes/b00kt7sh#synopsis

第二講座:〈政治的道德〉 (Morality in Politics),講座在牛津大學羅德大樓舉行,並於6月16日廣播。桑德爾首先指出,人們開始思考「道德論點」(moral agrument) 在政治上應扮演的角色,亦有否定其任何角色。在多元化社會中,由於人們對道德與宗教各抱不同意見,故此認為政治與法律亦應就這些分歧保持中立。推而廣之,市民在參與「公共商議」(public discourse) 之時,亦應暫且放下其道德或宗教的特殊身分,避免個人偏見,並提供大衆均能接受的合理理據。

桑德爾提倡擴展公共商議,並應包括道德與宗教的論點;但人們卻憂慮包括原教旨主義者實行不可容忍及強制性的法律與慣例,由於這些憂慮而企圖將道德與宗教排除於政治之外。他進一步分析,人們難以經常在決定公共問題之同時對道德問題保持中立,就是免為其難,結果亦非完滿。譬如在現今政治上一些正在進行熱熾討論的社會和文化議題,包括:墮胎的權利;幹細胞研究;同性婚姻等。若要解決這些議題,有人提出應該放棄基於自由選擇與反歧視的中立原則,改為鑽研這些問題背後有關道德與宗教的爭議。相反地,桑德爾卻質疑為何不能基於中立原則而同時去解決這些問題,並強調不能廻避解決這些爭議。

然而,一個包含道德範疇的公共商議為何?這些商議不應祗局限有關性行為及生殖選擇等熟悉議題的辯論,卻應包括廣闊的社會和經濟問題。其中一個公衆辯論例子就是有關市場的道德限度;另一個例子則是有關不平等帶來對道德與公民的影響及有關公民的相互義務。

簡而言之,涵蓋經濟、社會及文化議題並包含道德範疇的公共商議,是構成新公民身分的重要元素。

全部過程紀錄 (transcript) 的英文本,刋載於講座網頁,網址是:
http://www.bbc.co.uk/programmes/b00l0y01#synopsis

第三講座:〈遺傳學和道德〉 (Genetics and Morality),講座在紐卡素生命中心舉行,並於6月23日廣播。桑德爾首先指出,「新遺傳科技」(new genetic technologies) 在治療和消除疾病產生莫大貢獻,並對改善人類的身體健康和智力,提供美好前景,然則「生命科技」(Biotechnology) 應否加強在非醫學方面的應用?

桑德爾分析,人們現在已可使用新生殖科技去選擇生育子女的性別,應否反對這種做法?又應否反對人們使用「基因甄選」(genetic screening) 或「基因工程」(genetic engineering) 去選擇子女的其他特徵,包括:頭髮顏色、眼睛顏色?又在將來應否容許運用科技去改善子女的智慧、音樂能力或運動實力?

再者,又應否容許「基因自我改善」(genetic self-improvement)?譬如運動組織應否禁止運動員使用「基因興奮劑」(gene doping) 去改善表現?大學應否勸阻學生、老師及學者吞服「聰明丸」(smart pills) 去改善其記憶力、精神集中力和認知能力?誠然,基於安全理由,許多遺傳學及藥劑學的改善措施都被游說停止使用,假若醫學上的危險已能被減至最低,則是否仍可以道德理由去反對使用這些改善措施?

桑德爾認為,透過基因工程去創造「設計子女」(designer children) 和「無敵運動員」(bionic athletes),除了顧及安全之外,基於其他原因亦應提出反對;因為使用生命工程去改善子女,就算以子女的全部利益為依歸,卻仍與「愛是無條件去接受子女」這項美德有所違背,這是未能理解「生命乃是賜禮」(life as a gift)。

桑德爾進一步闡釋,有關基因改善工程的辯論,迫使人們離開過往道德和政治商議所慣用的熟悉詞彙。創造「設計子女」的問題,其實不單祗為父母對子女產生錯誤期望而帶來不快;或是基因設計將損害子女的自主和選擇人生路途的權利;卻還有基因工程所反映對「掌握與管治」(mastery and dominion) 期望的深入問題。

桑德爾總結說,正如對氣候改變與環境的辯論一樣,有關基因工程的辯論亦要求人們重新思考人類對自然及現實世界所應採取的正確立場;可否闡明道德的約束,以檢視人們對掌握與管治的衝動?新公民身分將透過公共商議去辯論這些重大的道德與精神問題。

全部過程紀錄 (transcript) 的英文本,刋載於講座網頁,網址是:
http://www.bbc.co.uk/programmes/b00l59hf#synopsis

第四講座:〈新政治的共同利益〉 (A New Politics of the Common Good),講座遠赴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舉行,並於6月23日廣播。桑德爾指出,奧巴馬透過答允為美國帶來改變而赢取總統大選,其競選運動呼籲進行道德及公民更新。然而,現代民主政治之下的道德及公民更新又是甚麼?新政治的共同利益如何重整人們對政府及公共商議條件的認識?公民的定義是甚麼?本講座嘗試解答這些問題。

桑德爾申述,新政治共同利益的外貌和內容首先要求重振公共商議,即要求面對而非逃避重大的道德和精神問題,並包括反思政府的角色。

桑德爾闡釋,近數十年來,政府的角色被視為改正「市場失誤」(market failures),這個觀點是對「列根–戴卓爾」時代市場原教旨主義的回應。此觀點所接納的前提是市場乃推廣消費者福利的有效機制,並強調當商品缺乏合理價格系統時政府必須界入。譬如以環境政策為例,假若由於空氣與食水的免費供應,市民因輕視而導致污染問題嚴重,則政府應當界入,釐定清新空氣與清潔食水的價格,並設計改正市場失誤的政策。

然而,假若政府管治的宗旨變成依賴擴大消費者利益的市場宗旨,此亦桑德爾所言的「市場模仿管治」(market-mimicking governance) ,則政府的主要角色祇被視為改正市場失誤,未免流於狹隘。假若所有商品及資源都被鑒定合理價格,則市場可以產生甚麽結果?

桑德爾進一步闡明,政府的宗旨並非單為擴大消費者利益,亦要推廣分配的公義,增強健康和充滿活力的民主體制,及培育民主社會之下市民的正確態度、行為規範和公民道德。新公民身分需要一個能與目下私人化趨勢抗衡的政治體制,人們亦要考慮市場延伸和經濟層面對公共生活的影響。

桑德爾總結說,健康的民主需要我們較少考慮「消費者的身分」,卻更要求側重考慮「公民的身分」,這亦是此系列講座的要旨。

全部過程紀錄 (transcript) 的英文本,刋載於講座網頁,網址是:
http://www.bbc.co.uk/programmes/b00l59hf#synopsis

綜合來說,桑德爾提倡,新公民身分的角色是透過積極參與公共商議,去解決現實生活的經濟、社會、文化等重要問題,並強調市場主導在社會上已超越其合理範圍,應廣泛討論市場適當的道德限度,才可建構一個健全的民主體制。

桑爾德的「里斯講座2009」內容,言猶在耳,在西班牙現實生活卻繼續出現超乎市場道德限度的悲慘個案,引發世界性的廣泛爭論。話說在西班牙一位於三年多前已屆66歲的獨身退休女士「保薩達」(María Carmen del Bousada de Lara) ,非常渴望能生育自己的孩子,她沒有多少積蓄,於是賣掉自己在「加的斯」(Cadiz) 的房屋,以約3萬6千英鎊的費用,前赴美國加州洛杉磯 (Los Angeles, California) 的「Pacific Fertility Centre」接受分別來自無名氏的精子及卵子捐增 (sperms and eggs donation),並進行「試管受精手術」(in vitro fertilisation (IVF) treatment),然後親身懷育胚胎,於2006年12月29日,亦即其67歲生辰前一星期,在巴塞隆拿剖腹誕下一對孖生兒子,最終可圓其母親夢,並被《健力士世界紀錄大全》確認成為透過人工受孕生育的最高齡母親。

根據報道指出,保薩達在美國欺騙院方,申報自己祇有55歲,獲准接受人工授精後剖腹產子,在孖生兒子出生僅3周,她承認在接受手術前已知悉自己患有癌症;其後,她相信由於在接受試管受精手術及懷孕期間,需要服食猛烈的荷爾蒙藥物,導致癌細胞加速擴散,最後於今年(2009年)7月11日在巴塞隆拿因卵巢癌 (ovarian cancer) 病逝,享年69歲。

保薩達死後遺下一對無父母、無家庭的苦海孤雛,她的自私行為,引發世界性輿論的激烈爭辯。英國方面,《泰晤士報》同一星期內數篇文章報導與評論這個案;《第四頻道電視台》(Channel 4) 則製作題為《世界最高齡母親》(The World’s Oldest Mums) 的1小時電視節目,探討在英國和印度的高齡婦女,透過試管受精手術進行生育,所面對生理、心理、道德和社會問題。

英國專欄作家「米妮達、瑪琳女士」 (Minette Marrin) 於7月19日《星期日泰晤士報》 (Sunday Times) 針對這個案撰寫文章,題為《A bit more mud-slinging could preserve our freedom》。她評論保薩達的生育行為是不負責任、自我中心和缺乏深思熟慮 (irresponsible, self-centred and unimaginative),屬不可原諒的錯誤;但另一方面,若然政府或任何人禁止她生育,卻又是另一項剝奪個人自由的錯誤行為。瑪琳文章的重點,輯錄如下–

「‥‥ no one who loves freedom can want the state to have any part in deciding who is or is not fit for parenthood. ‥‥ 」

「‥‥Anyone who believes strongly in freedom, as I do, faces a problem with individuals who, like Bousada, abuse it. Such obvious abuse invites state intervention. So those who love freedom will value any reasonable checks on the abuse of freedom that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the state and that therefore cut the state out, so to speak. ‥‥」

「‥‥But these days there is so little disapprobation about anything that some genuine public disapproval might be a very good thing; at least it is better than the heavy hand of the state. For years and years there has been a sense in this country that disapproval is wrong. It is judgmental; it is discriminatory. Perhaps a case like Bousada’s, in which disapproval is so obviously the only response, will make us all feel a little more free and inclined to show our disapproval of selfish, antisocial behaviour. ‥‥」

「‥‥It is true that what the neighbours say can be nasty and repressive, but it is not half so nasty and dangerous as the repression by an intrusive state such as ours, which finds an excuse to curtail our freedoms in our abuse of them. Let’s not have more political control over fertility or anything else; let’s have more moral judgment and the freedom to express it. 」

上述文章的英文原文,刋載於《星期日泰晤士報》的相關網頁,網址是:
http://www.timesonline.co.uk/tol/comment/columnists/minette_marrin/article6719137.ece

瑪琳提出透過「真正公共否決」(genuine public disapproval) 與桑爾德倡導透過「公共商議」去解決現實生活的經濟、社會、文化等重要問題,不謀而合。再者,公衆輿論就這個案的激烈爭辯,暴露了目前世界上購買試管授精手術的安排尚欠妥善,並質疑是否已經超越了社會上可以接受的市場道德限度?若然如此,這些市場道德限度又是甚麼?雅帆認為,這個案的適時出現,正好從現實生活層面,補充了桑德爾在「里斯講座2009」所提出的抽象理論觀點,協助各讀者清楚瞭解和深切反思上述兩項問題。

反觀香港,社會上牽涉超越市場道德限度的生活個案,亦屢見不鮮。譬如香港由於出生率劇降,許多中學都面臨收生不足而導致殺校的嚴竣威脅,校長和老師亦有失業危機。學校為求自救,均各出奇謀,安排別開生面的市場推廣運動,務求吸引學生就讀,化解殺校與失業危機。本月(7月)初屯門區一所中學,宣傳向每名中一學生提供萬元的多項福利,包括書簿、校服、膳食及交通津貼,和輕便型手提電腦等,以廣招徠學生入讀。消息在該校網頁傳出後,引發廣泛討論;若然有教育工作者以金錢和物質吸引學生入讀,香港家長對政府的教育政策和措施、校長與老師的教學理念和態度,還能抱有信心?上述的市場推廣活動,是否已經超越了社會上對教育可以接受的市場道德限度?香港市民是否應對上述活動進行更深入的公共商議?向教育界清楚表明議決的訊息?

桑德爾「里斯講座2009」的內容,由於涵蓋一些政治哲學概念,因而與人深澀難明的印象,但是祇要將這些抽象理念落實於現實生活層面,或許可讓讀者較易掌握,上述兩個例子,已是香港通識教育的最佳素材。

中國學術界已開始重視桑德爾提倡的社羣主義、公共商議和新公民身分等理論,香港知識人未知是否需要急起直追?香港傳媒是否可以為公共商議肩負更積極的角色,去協助香港人認識市場適當的道德限度和新公民身分、改善公共商議達到合符理性、邏輯的高質素討論、逐步邁向夢寐已久的健全民主體制?

附註:本文部份資料錄述自《英國廣播公司》、《英國公開大學》和《星期日泰晤士報》網頁,及瑪琳女士上述文章,謹此鳴謝。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三, 七月 29th, 2009 1:32 上午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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