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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歷史由勝利者寫成

作者 : 海遠   在 古典西方 Classical West

“History is written by the winner” — 這是《達文西密碼》一書的潛台詞。畢竟,The Da Vinci Code 是基督教正統觀點以外的野史式傳奇小說;也就是說,《達文西密碼》一書其實是在訴說一些「失敗者」的觀點。然而,誰是勝利者?誰是失敗者?這必須從基督教的早期歷史說起。耶穌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詳;但耶穌死後,基督教如何發展?歷史極少記載。這段空白,為《達文西密碼》一書提供一個可申說的背境,進行其天馬行空的構想。

從《新約聖經》《使徒行傳》(The Acts of Apostles) 中,我們知道使徒保祿 (Saint Paul) 如何把耶穌的訊息傳到希臘羅馬,這一路傳,成為今日西方基督教會的正統觀點。Blog 3〈教宗演說〉中提及 “St.Paul’s vision of Macedonian Man”,就是重申這段故事。但從「另類觀點」(lateral thinking) 的角度推想,可以反問一句:耶穌的其他追隨者 (followers) 又去了那裏?他們的觀點是否和聖保祿一致?

從地圖看歷史,以耶路撒冷為中心,我們看到聖保祿及聖彼得 (Saint Peter) 往西傳教到羅馬。但我相信,有其他的信徒會自耶路撒冷出發,向四方八面傳教:向南往埃及;向北往高加索;向東入阿拉伯沙漠。但歷史沒有記載,他們可否算是失敗者?

在歷史上,奧古斯都擊敗安東尼並統一羅馬帝國後,便全力建構一龐大公路網絡,以方便統治遼闊的領域,造成「條條大路通羅馬」。新興的基督教亦沿著公路傳播,很快便到了帝國的中心,並引起政府注意。AD 64年,羅馬城發生一場大火,據說是皇帝尼祿 (Nero) 下令縱火,目的是重劃城市以擴建皇宮。但他把縱火的責任,推在基督徒身上,展開第一次大鎮壓,許多基督徒被處死。此後,羅馬政府都對基督教採取敵視態度,屢加逼害;許多教徒成為「殉道者」,然而教徒的人數卻越來越多。

基督教何以在帝國的重重打壓下仍能迅速發展?這是歷史學家未能解釋的問題。有一說法:基督教是一個「窮人的宗教」。羅馬社會雖然强大繁華,但貧富極度懸殊;窮人佔大多數,奴隸更佔人口一半以上。他們受盡剝削壓搾,生命短促,但帝國連年征戰,卻保證有足夠的奴隸補充。奴隸雖然受盡壓迫,但無力反抗,因為羅馬帝國有一套嚴刑峻法來對付反抗的奴隸。BC 72年,一次起義失敗後,六千多名奴隸在羅馬城郊被集體釘十字架處決,恐怖場面震攝境內的奴隸。此後再沒有大規模起義,奴隸們的痛苦可想而知。

基督教應允這些苦困的人民,衹要他們信主和耶穌,死後便可得到永恆快樂的天國;短暫人生的一切苦難都變得微不足道,也不要反抗。苦難低下層人民的心靈得到寄托,因此基督教在羅馬帝國境內迅速發展。這種「行動上守法;精神上蔑視」,令帝國政權更為不滿。畢竟,羅馬的統治手法不外乎「蘿蔔與大棒」的運用;然而基督教卻是在揮動着更巨大的蘿蔔和大棒,即「永恆的天國和地獄」。只是羅馬的大棒就在眼前,基督教的蘿蔔卻在死後;如何取捨,全憑信仰。基督教徒盡量遵守羅馬法律,除了一項:絕不向皇帝崇拜;羅馬多次鎮壓基督教徒,都是以違反此理由而入罪。

雖然屢遭打壓,但基督教徒的人數仍不斷上升,逐漸更有中上層人民加入教會。畢竟,在帝國內部經常發生激烈的權力鬥爭中,許多顯赫貴族都因「站錯邊」而遭清洗,在經常處於「朝不保夕」的壓力下,權貴階層亦感到需要宗教的安慰。這說法或許可部份解釋了何以一個絕對「非功利」的宗教觀,能夠在一個絕對講求「功利」的羅馬帝國內得以盛行的原因。

君士坦丁 (Constantine) 原為羅馬帝國西部的軍事統帥,在 Diocletian 死後,他擊敗衆多對手而成為羅馬皇帝。君士坦丁登位後,一改歷代皇帝的宗教政策;對基督教由「打壓」改為「扶助」,並給與許多優惠和特權,日後更奉基督教為「國教」。歷史學家到現在還未能解釋君士坦丁何以作出這一百八十度的政策改變,一般都認為他是感覺到基督教的發展勢不可擋,與其逆流,不如順流;無論任何揣測,這都是一個難以理解的決定。畢竟,基督教的「一神信仰」,與希臘羅馬文化的「多神信仰」並不兼容,但他的繼承人(除一位外)都奉基督教為國教。因此,歷史學家都相信,君士坦丁對基督教的取捨,並不出於個人喜好,而是出於政治的需要。

無論如何,君士坦丁的決定,是西方歷史文化的一個重要分水嶺。此後,「天國」與「帝國」都在不斷的融合互動,互為影響;《達文西密碼》的故事也由此而起 (The Da Vinci Code, chapter 55)。話說自耶穌死後,他的門徒便把其教誨傳播到羅馬帝國各地;但經歷多代的演繹,各地區教會的觀點並不一致。在被打壓時期,各地教會能倖存已算幸運,沒有餘力尋求「統一」。君士坦丁的宗教政策,是利用一强大宗教來協助他治理一龐大國家,他需要一個「統一」的基督教。公元325年,他在尼西亞召開了「基督教普世大會」(Council of Nicea),發佈了著名的〈尼西亞信經〉(The Nicene Creed)。凡是信奉「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的人,被稱為「大公基督徒」(Catholic Christians);其他信仰被視為「異端」(heresy),一律取締。「尼西亞大會」勝利者的觀點被寫入正史,也就是《新約聖經》。因此,《達文西密碼》〈第五十五章〉便寫出如下「反動」的句語:The Bible is a product of man.

同一章回,Dan Brown 亦說到在早期的基督教會中,記述耶穌生平的《福音》(Gospels) 有好幾十個版本,只有其中四個版本收入《新約》之中,其他版本都被消滅了。不同版本的《福音》,對耶穌的描述都有點不同。有些把耶穌寫得更近乎「神」,有些把他寫得更近乎「人」;正統 — 即是「勝利者」— 的觀點,是把耶穌寫為「亦神亦人」。《達文西密碼》一書所說的最大秘密,是耶穌曾「結婚生子,留有血脈在人間」。這個觀點,是把耶穌寫得非常「人性化」,因此極受正統 (Orthodox) 所打壓;然而把耶穌寫得較「神性」的觀點,被稱為「諾斯底教派」(Gnostics),亦被排斥。

《達文西密碼》一書是小說,天馬行空,想像力豐富;但在最具關鍵性的「反動」觀點上,卻有學術根據。《Lost Christianity-The Battles for Scriptures and the Faiths We Never Knew》 by Bart Ehrma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一書,便分析了各種觀點,亦提及“winners and losers”的概念。最新、最驚人的發現,卻是破譯了一份用古Coptic Language寫成的經卷,稱為《猶大福音》(The Gospel of Judas)。一個被正統歷史視為叛徒的人物,竟也有他的《福音》,可見早期基督教會的多元化。 《達文西密碼》最基本、亦最反動的觀點,全在〈Chapter55〉 — “Jesus Christ was a historical figure of staggering influence, perhaps the most enigmatic and inspirational leader the world has ever seen … … . But a man, nonetheless, a mortal.”。作者Dan Brown絕對是基督教文化中的異見份子。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二, 一月 23rd, 2007 12:27 上午 在 古典西方 Classical West.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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