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斯蘭歷史上,曾經出現兩個令歐洲人震驚的大帝國:其一是「阿拉伯帝國」;其二是「鄂圖曼突厥帝國」。而突厥的故事,比阿拉伯的故事更曲折。

在世界歷史上,「突厥」的名字最早出現於中國南北朝時代的北朝史書。「南北朝」(420年–589年)時期的一段中國歷史,由公元420年劉裕篡東晉建立「南朝宋」開始,至589年隋滅「南朝陳」為止,上承東晉、五胡十六國;下接隋朝。因為南北兩地經歷長時間對立,所以稱為南北朝。南朝(420年–589年)包含「宋、齊、梁、陳」四朝;北朝(386年–581年)包含「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五朝。

北朝承繼五胡十六國,為「胡漢融合」的中國北方新興朝代。北魏皇室為「鮮卑族」(Xianbei),鮮卑皇室也受漢文化的薰陶。北魏之後分裂為東魏及西魏,不久又分別被北齊及北周取代,其後北周又吞併北齊。北周武帝去世後,漢人楊堅掌握朝政,自立為帝;公元 589年,楊堅滅南陳統一中國,建立隋朝。

鮮卑別部的「柔然」(Rouran Khaganate) 曾隸屬「拓跋氏」(Taɣbač),是漠南漠北第一強國,領有突厥、高車等從屬國。公元552年,突厥首領「土門可汗」建立「突厥汗國」(Gokturk Khanate),兩年後攻滅柔然,並吞併高車餘眾。稍後,突厥汗國又分裂為「東突厥」和「西突厥」,「突厥」這名字開始出現在中國北朝史書中。

隋末唐初,中國大亂,群雄並起,地方割據勢力都想借助突厥的力量消滅對手,紛紛向突厥稱臣,藉此引突厥兵入寇,其間突厥曾多次襲擊中原。

公元626年,唐朝發生玄武門之變,李世民殺死當時太子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又逼父王唐高祖李淵禪位,李世民繼登帝位,是為唐太宗。同年八月,東突厥伺機入侵,攻至距首都長安僅40里的涇陽。此時唐朝政局不穩,唐太宗李世民被迫在渭水隔河與頡利可汗對話,又贈予金帛財物,並與之結盟,突厥兵於是退去。這就是「渭水之盟」,唐朝對突厥的戰事實力,跌至谷底。

唐太宗削平群雄之後,國力逐漸恢復,整軍經武,並開始對突厥用兵。經過幾代皇帝的幾十年時間,唐朝終於擊潰東西突厥汗國。突厥的名字在中國歷史上逐漸消失,代之而興的是其他游牧民族,例如:回紇(維吾爾;Uyghur)、契丹(Khitan)、 蒙古、女真等。由此聯想到中國小說《西遊記》的故事背景:唐朝「玄奘法師」(602年–664年)經西域到「天竺」(Sindhu) 取佛經,途中可能經過許多突厥的部落,當時的「絲綢之路」,沿路民族多信奉佛教。

唐朝以後,突厥的故事逐漸在中國歷史上消失,但卻可從西方的世界歷史上,繼續追尋其事跡,直到今天。

從公元600年的亞洲地圖(見附圖一)可見:

(1) 中國隋朝 (Chinese Sui Dynasty);
(2) 東西突厥汗國 (Eastern and Western Gokturk Khanate);
(3) 波斯薩珊帝國 (Sassanid Persian Empire);及
(4) 拜占庭帝國 (Byzantine Empire;位處薩珊以西)。

公元610年,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開始在麥加傳教,並把信徒組織成軍隊,建立在阿拉伯的根據地。632年,穆罕默德在麥地那逝世。此後,其繼任人的軍力迅速擴張,建立伊斯蘭信仰的「阿拉伯帝國」,歷史如下:

(1) 正統哈里發時期(The Rashidun Caliphate;632年–661年);
(2) 伍麥葉王朝時期(The Umayyad Caliphate;661年–750年);
(3) 阿拔斯王朝時期(The Abbasid Caliphate;750年–1258年)。

阿拉伯帝國從公元622年至750年的早期歷史版圖,見附圖二。

公元751年(唐玄宗天寶十年),阿拉伯軍隊在中亞「怛羅斯戰役」(Battle of Talas) 與擴張中的唐朝軍隊交戰,並擊敗唐軍,成功鞏固中亞控制權,與唐帝國相隔「蔥嶺」(今稱帕米爾高原;Pamirs)對峙。此戰之前,是唐朝最強盛的年代;四年後的755年,爆發安史之亂,唐朝步向衰亡。

從時間上來說,伊斯蘭的興起,與中國唐朝的興起,幾乎是同步進行–

中國唐朝:626年,唐朝玄武門之變;755年,安史之亂;
阿拉伯的擴張:632年–661年,正統哈里發時期;661年–750年,伍麥葉王朝時期。

可以說,突厥汗國其實是在中國唐朝與阿拉伯伊斯蘭兩大力量東西夾擊下崩潰,突厥人回復到鬆散的部落組織,很多突厥人改信奉伊斯蘭教,並加入阿拉伯帝國的軍隊。阿拉伯帝國人口稀少,因此伊斯蘭信仰的擴張,基本上依靠招募當地人加入軍隊。但「槍桿子出政權」,突厥軍人逐漸取得阿拉伯帝國的實質統治權。在「阿拔斯王朝」(Abbasid Caliphate;750–1258) 中後期,突厥將領能任意廢立甚至殺害哈里發(即最高統治者),哈里發完全成為他們手中的傀儡。公元10世紀以後,阿拔斯帝國四分五裂,各地突厥將領擁兵自立,割據成立不同的王朝,其實際統治區域,卻僅限於巴格達及其周圍地區(見附圖三)。

1055年,一支「塞爾柱突厥人」(Seljuk Turks) 攻陷巴格達,解除哈里發的政治權力,僅保有其宗教首領地位。但塞爾柱當權者十分尊重阿拉伯帝國的傳統,基本上承襲了阿拔斯王朝的各種封建典章制度。

1071年,「塞爾柱帝國」奪得「耶路撒冷」,其領域見附圖四。東羅馬(拜占庭)皇帝「阿萊克修斯一世」(Alexius I Comnenus) 向羅馬教宗「烏爾班二世」(Pope Urban II) 求救,烏爾班二世招募民衆前往聖地,企圖將耶路撒冷從突厥人手中奪回。這呼籲引發「第一次十字軍東征」(First Crusade) ,雖然十字軍從1096年至1291年前後多次東征,卻始終未能取回耶路撒冷。

12世紀,「花剌子模王朝」(Khwarazmian Empire;1077年–1256年) 佔領中亞(見附圖五)。

稍後,又有蒙古人在中亞興起:

1206年,「鐵木真」建立「蒙古汗國」,尊號為「成吉思汗」;
1219年–1221年,蒙古征服花剌子模,稱為蒙古第一次西征;
1252年–1260年,旭烈兀率軍征服西亞,是為蒙古第三次西征,蒙古軍攻破巴格達和大馬士革城,阿拔斯王朝滅亡,蒙古建立「伊兒汗國」(Ilkhanate);
1279年,忽必烈終於攻滅中國南宋,建立元朝。

蒙古相繼建立「四大汗國」(見附圖六),包括:

「欽察汗國」(Kipchak Khanate),又稱「金帳汗國」(Golden Horde Khanate);
「察合臺汗國」(Chaghadai Khanate);
「窩闊臺汗國」(Ogedei Khanate);及
「伊兒汗國」(Il-Khanate)。

四大汗國名義上承認元朝皇帝為大汗,但事實上卻各自取得獨立地位。元帝國蒙古本部信奉喇嘛佛教;四大汗國則信奉伊斯蘭。

1309年,窩闊台汗國的領地被察合台汗國和元朝瓜分;1357年,伊兒汗國分裂;1369年,西察合台汗國被貴族「帖木兒」(Timur) 攻滅;1388年,察合台汗國和伊兒汗國最終亦被帖木兒帝國征服。16世紀中葉,金帳汗國被俄羅斯帝國全部佔領。1350年,中國農民大起義;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朝,蒙古人退回漠北。

突厥人的後續發展方面,則有「羅姆蘇丹國」(Sultanate of Rum;1077年–1307年) 是塞爾柱帝國在「安那托利亞」(Anatolia) 的延續政權。Rum一詞出自阿拉伯語,意指羅馬帝國。塞爾柱人自稱 Rum,是因為蘇丹國建立在東羅馬拜占庭帝國的地區,而且「羅馬」擁有可敬的文明歷史。話說在1070年代,塞爾柱帝國的前王位爭奪者及馬里克沙阿的遠親「蘇萊曼.庫塔爾米什」掌控安那托利亞西部。1075年,他佔領拜占庭帝國的尼西亞及尼科米底亞;兩年後,他自稱為塞爾柱蘇丹,在伊茲尼克建都,是為羅姆蘇丹國,其領域見附圖七。

蒙古人建立伊兒汗國後,羅姆蘇丹國逐漸淪為蒙古人的附庸。1300年後,羅姆蘇丹國家分裂成多個細小的酋長國,統稱為「安那托利亞侯國」(Anatolian Beyliks)。這些突厥人酋長國努力擺脫蒙古人的控制,其中以「鄂斯曼一世」(Osman I) 率領的酋長國最強大。他在位時,建立「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 的雛形;鄂圖曼一世逝世後,其子孫把帝國擴張至地中海東部及巴爾幹地區。

1453年,鄂圖曼帝國征服「君士坦丁堡」,正式結束羅馬帝國千多年的承傳。接下來鄂圖曼帝國進入漫長的征服擴張期,將疆域擴展至歐洲、北非及西亞,並成為伊斯蘭聖城麥加的守護人。突厥人是繼阿拉伯人建立「伊斯蘭阿拉伯帝國」之後,再次建立一個令歐洲人震驚的強大「伊斯蘭鄂圖曼突厥帝國」。

直到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鄂圖曼突厥帝國戰敗崩潰,鄂圖曼軍隊起義推翻蘇丹統治,建立今天的「土耳其共和國」(Republic of Turkey)。

現附上兩幅地圖,可以察看:中國唐代(見附圖八AD800年地圖)與宋代(見附圖九AD1200年地圖)兩朝當時與境外歐亞地區的比較和關連。

公元755年,中國唐朝發生安史之亂;820年,唐朝踏入末年。相較於AD600年地圖,當時東西突厥汗國都已被唐朝摧毁,在中國北方東突厥故地出現「維吾爾汗國」(Uyghur Khaganate),中國史書稱之為「回紇/回鶻」,伊斯蘭又被稱為「回教」,皆因回紇人信仰伊斯蘭。

大唐西域的邊陲,與阿拉伯帝國阿巴斯皇朝接壤,雖然這時期的阿拉伯帝國,已有很大部份地區受到突厥將領的控制,在黑海和裏海北岸,岀現「突厥可薩汗國」(Khazar Khanate),這是西突厥崩潰後新的游牧民族組合。

回看西方歷史,公元330年,羅馬皇帝「君士坦丁」(Emperor Constantine) 在東部拜占庭地區建立新都城,名為「君士坦丁堡」,並把首都移到新都城。395年,羅馬帝國正式分裂為東西兩部,帝國主力轉移向東部,東羅馬帝國承傳了羅馬文明,又被稱為「拜占庭帝國」(Byzantine Empire) ,維持至1453年,東羅馬才被鄂圖曼突厥所滅。但分裂後西部帝國的控制權,卻迅速落入蠻族將領之手,並於480年正式滅亡。在西方歷史上,公元480年代表「古典希臘羅馬時代」(Classical Graeco-Roman Period) 的結束及「中世紀」(Middle Ages) 的開始。直至1453年,拜占庭帝國被鄂圖曼突厥所滅,又被視為中世紀的結束及「近代史」(Modern history) 的開始。人們今天所處的時代,是為「現代史」(Contemporary history) 時期。

公元610年,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開始在麥加傳教,伊斯蘭信仰迅速發展。700年,阿拉伯帝國伍麥葉王朝軍隊已經佔領羅馬帝國在非洲北部的領土,並且越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西班牙,佔領西班牙達四百多年,留下很多文化痕跡,譬如「阿爾罕布拉宫」(The Alhambra, Granada, Andalusia, Spain),屬伊斯蘭建築文化的瑰寶。

另一方面,於公元480年,西羅馬帝國被北方蠻族所滅及被分割。800年,蠻族之一的法蘭克人「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 Charles the Magnificent) 統一西羅馬故地,由於他信奉羅馬天主教,故被羅馬教宗封為「神聖羅馬皇帝」;他的帝國,亦即地圖(見附圖八)中西歐部份的「法蘭克帝國」(Frankish Empire)。查理曼成功阻止伊斯蘭信仰從西班牙攻入法國,因此被視為西歐基督教文明的英雄。

同一時間,北歐「維京人」(Vikings) 在大西洋沿岸建立許多根據地,許多日耳曼「撒克遜人」(Saxons) 越過英倫海峽進入「不列顛」(Britain)。這些新移民在不列顛建立許多小王國,並把原住民「蓋爾特人」(Celts) 趕到荒蕪的角落。

在中國,這是南宋時期:在黃河以北,是由女真族(Jurchens)統治下的「金朝」(Jin Dynasty);在金朝以北,蒙古族興起,成吉思汗開始他的事業;在金朝以西,黨項人(Tangut)建立「西夏國」。蒙古族和女真族把維吾爾族從中國北方驅趕到今天的新疆;在北宋時經常入侵中國的契丹遼朝,當時亦被女真族驅逐到中亞,建立「西遼」(Kara Khitan Khanate or Western Liao)。有趣發現的是,原來「國泰」的「Cathay」,竟然就是「Khitai」(契丹) 的同音。

在西遼西南的花剌子模王朝,是突厥將領從阿拉伯「阿拔斯王朝」分裂出來。其他由突厥人建立的國家,還有「贊吉王朝」(Zengid dynasty)、羅姆蘇丹國和「阿尤布王朝」(Ayyubid dynasty;由庫爾德族人建立)。阿拉伯阿拔斯王朝的領土,祇剩下兩河地區。

在地中海東岸,有幾個「十字軍佔領區」(Crusader States),譬如在黑海和裏海北岸的「可薩汗國」(Khazar Khanate),被其他遊牧民族取代,建立「欽察庫曼汗國」(The Kipchak- Cuman Khanate)。

在西歐,查理曼大帝的法蘭克帝國成為「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由查理曼的子孫統治。1096年至1291年,十字軍前後多次東征,都未能收服耶路撒冷。1215年,英國的「約翰王」(King John) 簽定《大憲章》(Magna Carta)。

若從「歷史語言學」(Historical linguistics)角度看中亞遊牧民族的劃分,許多中亞遊牧民族的語言,都屬「阿爾泰語系」(Altaic Family) 當中的「突厥語族」(Turkic),廣義上都可算是「突厥人」。阿爾泰語系主要分佈於歐亞大陸北部,可分為:「蒙古語族」(Mongolic)、「通古斯語族」(Tungusic) 和「突厥語族」(Turkic)。中國歷史上三個最重要的遊牧民族:「蒙古人」( Mongol)、「滿洲人」(Manchu) 和「突厥人」(Turk),其語言便是分別來自上列三個語族。

再者,一項有趣的語言學與其所屬民族之比較:「英語」屬於「印歐語系」(Indo-European Family) 其中的「日耳曼語族」(Germanic);「漢語」屬於「漢藏語系」(Sino-Tibetan Family) 其中的「漢語族」(Chinese);「希伯來語」(Hebrew) 和「阿拉伯語」(Arabic) 則同屬於「亞非語系」(Afro-Asiatic Family) 其中的「塞姆語族」(Semitic)。

若要瞭解今天中國熱門話題的「一帶一路」,則對上述中亞遊牧民族的歷史認知,更不可或缺。再者,若能參閱本文附錄AD600、AD800、AD1200、「突厥汗國」、「阿拉伯帝國」及「蒙古帝國」幾幅領域地圖,並參考歷史語言學的分類,皆有助於對這一地區的歷史,甚至今天的國際形勢,增添一些認識。

備註:本文部分資料和圖片,取材自《維基自由百科網頁》,謹此鳴謝。

附圖一:公元600年的亞洲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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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二:阿拉伯帝國從622年至750年的早期歷史版圖,咖啡色為穆罕默德時期(622年–632年)的佔地;橙色為正統哈里發時期(632年–661年) 的新擴張佔地;黃色為伍麥葉王朝時期(661年–750年) 的新擴張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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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三:阿拉伯阿拔斯王朝(750–1258)的實際統治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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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四:塞爾柱突厥帝國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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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五:花剌子模王朝佔領中亞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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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六:蒙古帝國形勢的帝國本部與四大汗國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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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七:公元1190年的羅姆蘇丹國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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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八:中國唐代身處的AD800年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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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九:中國宋代身處的AD1200年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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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三, 六月 8th, 2016 7:52 上午 在 中東故事 Middle East Story.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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