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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屠狗輩 vs 讀書人

作者 : 雅帆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海遠在網誌356〈狗狗是如何煉成的?〉一文中,從西方的進化理論解釋,「狗」是從「狼」經「人擇」馴服而來;牽引出中國法家類似的「馴人」方式,經歷二千年的演化,現今眾多中國人與狗在行為上已無甚差別。誠然,中國社會出現許多以狗喻人的形容詞,譬如「走狗」、「狗狗」(很狗的狗) …等。於是海遠繼續訴說:

“…中國的管治階層,自古以來都視人民為狗。但中國人本身對狗也相當鄙視,有用的狗,被視為「鷹犬」;無用的狗,則被嘲諷為「兔死狗烹」。…”

中國流傳許多俗語,都是生活體驗的累積,蘊涵着豐富的民間智慧,從海遠所說的「狗烹」,雅帆想起一句中國民間俗語: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這句俗語的出處,埋藏着下列一個有趣的故事。

相傳在明朝末年(依推斷約明神宗萬曆後期至明熹宗天啟初期),「桂林皇親宗室」 (再推斷是於萬曆四十年(1612年)襲封的靖江榮穆王朱履祜;先祖是朱元璋的兄長)素來驕橫,好養鬥犬,用作宮廷賭博娛樂。家奴們也依仗自己是皇親奴才,更驕橫跋扈,不僅欺壓百姓,甚至連官府都不放在眼裡。每當閒極無聊時,就牽出鬥犬,任意讓其撕咬路人,以此取樂,百姓和官府都敢怒不敢言。

明熹宗天啟二年(1622年),「閩中十才子」之首的「曹學佺」被起用為廣西右參議,其為人剛正不阿,一身正氣。他到任前早已聽聞桂林皇親的胡作非為,查察之下果如傳言,決心要銳挫這幫惡棍的威風,以儆效尤。

一天,皇親的奴才又閒極無聊,重演放出鬥犬,讓其任意撕咬路人,一名秀才奔跑不及,撲倒在地,鬥犬騎在秀才身上任意撕咬。眼看秀才就要命喪狗口,這時路邊沖出一名殺豬漢,手起刀落,剁了狗頭,救下秀才。皇親的奴才查看,平常百姓竟然把主子心愛的鬥犬殺死,震怒之餘,興師問罪。他們仗著人多勢眾,把殺豬漢捆綁起來,連同死狗一起送到官府,硬要官府判他死罪給狗償命。

曹學佺審理此案,詳細檢閱卷軸後,不畏懼皇親宗室的壓力,判屠夫無罪,更判皇親需要賠償秀才醫藥費。皇親心想,這樣判決令自己顏面何存,但在法理上又不能說服曹學佺,於是心生一計,要求重審,並暗中利用重金賄賂、威逼恐嚇手段,要脅秀才更改口供,說他自己和鬥犬是老相好、舊朋友,該天鬥犬和其正在玩鬧嬉戲,屠夫竟惡從膽邊生,殺死鬥犬,必須屠夫給鬥犬償命。

曹學佺再次審理時,秀才貪財,又懼怕皇親勢力,為保全自己獲取這筆橫財,就出賣屠夫,突然更改口供。曹學佺聽完秀才更改的口供後,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罵說:「人證,物證俱在,況且屠夫救你一命,你不思回報,反要至他於死地,與狗相好,認狗為友,傷天害理!天容你,我不容你。」說畢就命令衙役杖擊秀才,秀才難挨敲問,終於招認是皇親如何用重金利誘和恐嚇威逼他做假口供,案件真相大白。

最後曹學佺判決如下–
屠夫:無罪;
秀才:與狗相好、認狗做友、恩將仇報,革去功名,給皇親當狗。
並憤然在案卷寫下:「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的千古佳句。

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不少行俠仗義的屠狗輩,譬如楚漢時期的勇將「樊噲」。話說劉邦在起義前,常與販夫走卒來往,愛好結交屠狗賣菜的下層社會人士。當時劉邦有位好友,是屠狗的樊噲,為人仗義執言,一切以義氣為先,劉邦有事,他必定出手相助,就算自己如何困難,也會鼎力幫忙。後來劉邦起義,楚漢相爭,封樊噲為大將軍。樊噲雖是屠狗出身,卻是仗義的人,最終能夠扶助劉邦打敗項羽,成為漢朝開國元勛。

另外,《史記刺客列傳》記載:「…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敘述「狗屠」是燕地的一名俠客,與荊軻和高漸離是好朋友,他們都是仗義之人。

「屠狗輩」原意是指古時下層社會從事殺豬劏狗的貧賤從業者,因屬草根階層,較少牽掛,故多行仗義,後來就演化成爲俠客的化身,也就是平凡小人物從事貧賤職業的高尚大俠客。「仗義每多屠狗輩」是一句褒詞,形容很多下層社會人士、販夫走卒之輩,往往就是比較重義守信、行俠仗義的熱血漢子。

相對地,「負心多是讀書人」是一句貶詞,形容許多上層社會鑽研學問道德的讀書人,祇顧自己利害得失,虛偽無情,往往就是背信棄義、言行不一的負心漢子。他們雖讀萬卷書,卻行無恥事,其行為卑鄙下流,難與仗義的屠狗輩比擬。譬如《包青天》〈鍘美案〉陳世美高中狀元後拋棄糟糠髮妻秦香蓮的故事,可謂其中表表者。

時至今日,教育的普及,科技的發展,記錄的保存,資訊的流通,令讀書人比屠狗輩的數目多出何止千萬倍;也反映着當下負心的人多,仗義的人少。現代社會的發展,何以至此?人類的行為,主要由「知識」與「良心」兩項因素所決定。錯誤、不公義的行為,可以因為人類的「無知」或「無良」;正確、公義的行為,卻必須原自人類的「有良」。

常言道:「成也知識分子;敗也知識分子。」事情的成敗,許多時候取決於知識分子的良心。知識可以協助建立良心;但擁有知識並不等於同時擁有良心。屠狗輩雖是比較無知識,但憑籍有良心,仍可作出仗義行為;讀書人雖然比較有知識,若缺少良心,則會作出負心行為。

如上所述,在現今社會,普及教育的薰塗,將人類從「無知」改變成為「有知」比較容易;相對地,利慾薰心的影響,統治者蘿蔔加大棒的馴人政策,若要將人類從「無良」改變成為「有良」則更感困難。無良讀書人的增加,有良屠狗輩的減少,豈不就是代表着「狗狗」的增加?「哈巴人」的增加?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二, 六月 23rd, 2015 9:51 上午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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