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帆在網誌20和網誌90,分別介紹英籍中國歷史學家史景遷教授 (Jonathan Spence) 兩本談論中國近現代史的著作;現透過本文特別介紹史景遷於本年六月,主講英國廣播公司 (BBC) 第四電台 (Radio 4) 一連四輯以中國現代史為主題的「里斯講座 (Reith Lectures) 2008」,網址是:
http://www.bbc.co.uk/radio4/reith2008/。

「里斯講座」從1948年開始,目的是為紀念英國廣播公司第一任總裁約翰.里斯爵士 (Lord John Reith) 對公共服務的歷史性貢獻;里斯爵士當年堅持廣播是一項公共服務,並應以豐富國民的知識和文化生活為目標。基於此項服務精神,BBC每年均邀請於相關領域具領導性人物,在電台發表一系列主題演講,其目的就是要誘發並促進社會大衆對當代熱門話題的瞭解和討論。早期的主題演講較為專門,近年的主題演講則轉趨普及化,希望更能深入社會各階層。

過去六十年,負責講座的都是各學科世界級領導人物,其中包括:

(1) 英國著名哲學家伯特蘭.羅素 (Bertrand Russell) 主講首屆講座「權力與個人」(Authority and the Individual;1948);

(2) 英國著名經濟歷史學家阿諾爾德.湯因比(Arnold Toynbee)主講「世界與西方 」(The World and the West;1952);

(3) 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愛德華.艾潑頓爵士 (Sir Edward Appleton) 主講「科學與國家」 (Science and the Nation;1956);

(4) 自動化的開拓者李昂.巴格裡特爵士 (Sir Leon Bagrit) 主講「自動化年代」 (The Age of Automation;1964)。

有關「里斯講座」的歷史資料,包括最近十年講座的內容全文和聲音檔案,可參考其網頁,網址是:
http://www.bbc.co.uk/radio4/reith/reith_history.shtml。

中國人夢寐以求主辦的奧林匹克運動會,即將於本年八月在北京召開,既是中國向世界展示國力的良機,亦是外界審視中國的最佳時刻。今年「里斯講座」欣逢六十周年紀慶,英國廣播公司特別選取「中國 — 追溯歷史展望未來」(China Vistas)為主題,並邀約中國近現代史專家史景遷教授主講,期望在此歷史性時刻,透過「里斯講座2008」,喚起及促進英國國民對中國的認識。

史景遷在介紹講座時表示–

“I am calling these lectures Chinese Vistas in order to suggest the long view that we need to have when we think about China today. China’s current options, for both good and ill, are intricately enmeshed with her past experiences. (我以「中國 — 追溯歷史展望未來」為整系列講座的主題,旨在闡明我們必須縱觀其長遠歷史,來解讀今日的中國;當代中國選擇要走的道路和顯示的各種現象,不論成敗得失,卻亦交織蘊涵其過往的經驗教訓。)”

講座由BBC著名節目主持人蘇.羅莉 (Sue Lawley) 主持,於本年6月的四個星期三倫敦時間上午九時至九時四十五分,在BBC第四電台廣播。每場講座約佔45分鐘,包括兩個環節:第一環節首先是史景遷約20分鐘的專題講解;第二環節繼而是現場觀衆約25分鐘的發問討論。全系列的講座共分四個部分:

第一部分:「孔子之道」(Confucian Ways),講座在倫敦大英圖書館 (The British Library,London) 舉行,並於6月3日廣播,談論中國偉大思想家 — 孔子,及其歷經長期考驗與批評的儒家學說對歷代中國的影響,包括對當代中國及其領導層的影響。全部過程紀錄 (transcript) 的英文本,刋載於講座網頁,網址是:
http://www.bbc.co.uk/radio4/reith2008/transcript1.shtml。

第二部分:「英國經驗」 (English Lessons),講座在利物浦聖喬治大會堂 (St. George Hall,Liverpool) 舉行,並於6月10日廣播,敍說英國與中國在過去三百年,通過貿易、戰爭、傳教士訪問等交往,形成彼此的相互印象與關係。全部過程紀錄的英文本,刋載於講座網頁,網址是:
http://www.bbc.co.uk/radio4/reith2008/transcript2.shtml。

第三部分:「美國夢想」 (American Dreams),講座在紐約亞洲協會 (The Asian Society,New York) 舉行,並於6月17日廣播,探討美國夢想在過往兩百年,如何因中國而提升;又如何受到中國的削弱。全部過程紀錄的英文本,刋載於講座網頁,網址是:
http://www.bbc.co.uk/radio4/reith2008/transcript3.shtml。

第四部分:「人體美麗」 (The Body Beautiful),講座在倫敦洛德板球場 (The Lords Cricket Ground,London) 舉行,並於6月24日廣播;論述透過中國人從古至今對身體認知和回應不同需要的變化,審視今年北京主辦奧運會所面臨的挑戰。全部過程紀錄的英文本,刋載於講座網頁,網址是:
http://www.bbc.co.uk/radio4/reith2008/transcript4.shtml。

史景遷透過全系列共四輯「里斯講座2008」,引導聽衆討論中國現代史及中外關係的發展,講座內容與現場觀衆發言,語多精警,提問尖銳,逸趣洋溢,兼具啟發。雅帆將內容重點和討論問題繙譯撮錄如下,讓各讀者參考及反思。

第一講:「孔子之道」(Confucian Ways)

史景遷首先扼要講述孔子學說的理念和治國之道;儒家思想的形成過程;其在中國過去兩千多年各朝代中的演變;及在十六世紀開始傳入西方社會的過程。

他特別推崇孔子學說在《論語.為政》概括個人在六個成長階段所應追求的人生目標,他以英語譯文介紹該段內容–

“At fifteen, I set my heart on learning. At thirty, I found my balance through the rites. At forty, I was free from doubts about myself. At fifty, I understood what heaven intended me to do. At sixty, I was attuned to what I heard. At seventy, I followed with my heart what my heart desired without overstepping the line.”

其原文出自《論語.為政》–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語譯–“孔子說:「我十五歲立志於學習,三十歲有所建樹,四十歲不困惑,五十歲理解自然規律,六十歲明辨是非,七十歲隨心所欲,不違規矩。」”)

史景遷認為廣義的儒家思想已經大幅超越《論語》本身所涉及的問題;譬如敵視女性、僵硬的家庭觀念、推崇溫善謙恭的個性、輕視商貿和財富積累、支持重刑嚴懲和中央集權制度等。

他進一步剖析,孔子思想經歷過去數十年的全國討伐,特別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徹底否定;然而,中國如今卻又回到重新研究和推崇這位兩千多年前的歷史人物及其學說。

史景遷從《論語》在中國的熱賣,到近年教授中國語文和文化的孔子學院在世界各地的廣泛設立(已有超過一百二十間孔子學院在五十個國家設立;英國就有十間),提出下列問題:為甚麼現在這麼熱衷研究和學習孔子?孔子是否在某種意義上取代了毛澤東?若然如此,這又蘊涵甚麼意義?在過去六十年期間,中國是否已經退返回到自己的過去?中國追求的孔子之道究竟是甚麼?

史景遷認為孔子思想在當代中國的復興,似乎顯示中國人已認識到自己曾經破壞了許多珍貴的歷史寶庫;肯定孔子之道是表現對歷史的自豪;努力重新評估過往的思想包袱和對國家的承諾。他總結說,推崇孔子無論是出於信仰真空的需要,或是構建和諧社會的素求,中國政府已經因為重新肯定這一歷史寶庫而獲得讚揚。

隨後現場觀衆的發言,主要包括下列問題:

(1) 孔子學說如何解讀賺取金錢與積聚財富?如何評論中國目前日益擴大的貧富差距和社會分化?

(2) 中國一方面有孔子思想的復興,同時亦有共產主義理念和商業市場化概念,這些相互矛盾的思想,如何可在現今中國並存?

(3) 共產主義在中國推行失敗,但中國又拒絕接受資本主義,孔子學說可否填補這個思想空隙?中國是否已經是一個儒教國家?

(4) 去年羅馬天主教教宗本篤十六世寫信給在中國的天主教徒時,呼籲中國政府尊重「真正的宗教自由」。孔子學說如何理解「真正的宗教自由」?中國現任領導層又會如何解讀?

(5) 中國在經濟自由化之後,如何進行社會民主化?

(6) 孔子思想的復興,能否影響中國接受普世的價值觀,如人權等?表達意見自由能否在儒家思想的中國尋找多些生存空間?

第二講:「英國經驗」(English Lessons)

史景遷回顧自1620年以來西方國家與中國的交往歷史,最早的接觸主要是通過貿易,英國政府的東印度公司 (East India Company) 控制了與遠東地區的貿易,先到印度,後達中國;但由於得不到貿易特權,中英雙方時常發生誤會與暴力衝突。與此同時,西方人看到中國地大物博,人口衆多,對中國產生強烈的崇拜心理。大多數研究認為,當時中國人口約一億八千萬人,而且還在不斷增長。

除了崇拜和衝突之外,還有一個學習漢語的難題,皆因當時中國政府採取「封閉鎖國」政策,設法阻止西方人學習漢語,利用言語不通為中國製造安全屏障。從中國早期的歷史文獻中可以發現,如果中國人向西方人教授漢語,將會受到監禁或處決。當時那些居住在中國沿海城市而想學習漢語的外國人,惟有暗中學習。外國人也被禁止深入中國內地旅行。這階段是中外交往的一個艱難時期。

隨著中國對西方逐漸開放,加上中外貿易活動的增強,西方開始對中國有了初步認識。從17世紀到19世紀初葉,曾經出訪中國的外國商人、旅行家和傳教士,見證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政治、宗教和家庭瑣事,他們非常迷戀在中國的所見所聞,並透過文字嘗試與其國人共享這些經歷,許多後來成為中國回憶錄作家,隨後西方更出現一種以中國為背景及素材的新類小說。

史景遷指出,英國當時還出現了新一代的外交官,逐漸體會與中國打交道的複雜性,並開始瞭解中國對限制貿易的封閉思想和許多法律規矩。從1805年開始,大量新一代的西方傳教士到中國傳教,其中許多來自英國,他們在出發前已跟隨居住在倫敦的中國人開始學習漢語,有了一定的漢語基礎。

這一年代亦可稱為「繙譯年代」。英國傳教士編纂了一本高質素的漢英詞典,同時又開始努力把全套《聖經》繙譯成中文,並於1830年完成其中譯本草稿。

史景遷強調,隨著西方與中國貿易的不斷增加,帶來「貿易不平衡」問題。英國從中國購買瓷器、絲綢和昂貴的商品,但卻找不到適銷的商品向中國出口易貨。從18到19世紀這段歷史,無法解決的「貿易嚴重失衡」問題,導致英美兩國商人先後開始對中國輸出鴉片。鴉片貿易導致鴉片戰爭,不公平戰爭帶來不公平條約,並替西方列強在中國取得許多特權。

史景遷分析,隨後中國出現海外移民浪潮。最初的移民來自中國東南沿海地區,尤其包括廣東及福建;中國第一股移民潮首先流向東南亞地區,繼而散向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區。到了1850年代,大量華人隨著「淘金熱」湧向美國西岸,亦有許多華人到達東岸或深入南方內陸。

到了1850年代,開始有大量華人進入英國,他們最早在利物浦登陸,開始於著名造船業公司 Blue Funnel Line 擔任工程及機械等技術性工作;他們並與當地婦女結婚生子,組織家庭,發展華人社區,於利物浦創建全英國第一個「唐人街」(Chinatown)。

史景遷繼續敍述,約於19世紀末葉的1880年至1890年代,中國的學校開始教授英語。來自英美兩國的傳教團體,在中國建立了許多教會學校,使用英語授課,並開放收取婦女學生。與此同時,既有越來越多的中國古典文史作品被繙譯成英文,亦有大量的西方文學作品被繙譯成漢語。此外,中國人還可以閱讀西方政治理論、小說和詩詞的中譯本,並開始探討振興中國的道路。

在1904年至1910年期間,隨著華人移民人數的不斷增加,突顯了英美兩國的華人遭受種族歧視問題,美國還頒布了歧視華人的法律。另一方面,卻因此觸動中國人從1906年開始,發生抵制西方商品運動,但卻很少有關這類問題的研究。直至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以後,軟弱的民國政府對於應付西方列強的壓力,仍是無法招架。

史景遷回顧說,從清朝末年到民國初年,開始越來越多中國人往海外留學,其中許多到英國讀書。此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有17萬華工抵達歐洲,加入英法行列,他們並非參加戰爭,而是協助軍隊挖掘戰壕、清理戰場、裝卸武器彈藥及管理戰俘營,但卻很少有關這段海外華工歷史的研究。

史景遷總結時說,及至第二次世界大戰,特別是1941年底日軍佔領英國殖民地的香港和新加坡之後,大英帝國在遠東地區的元氣大傷,難以恢復昔日光輝,二次大戰亦成為中國與英語國家關係的分水嶺。

隨後現場觀衆的發言,主要包括下列問題:

(1) 1840年爆發鴉片戰爭,中國軍隊面對英國強大武力,遭遇慘敗;19世紀這段歷史令中國人感到恥辱,印象深刻,可有仍然影響著今日的中英關係?

(2) 二次大戰結束時,許多華人被迫離開英國,這段華人歷史近乎沒有任何研究,這是為什麼?

(3) 歷史偏向注重研究名人和重大事件,對有關英國華人社區的研究不多。其實旅英華人在教育和商業方面常有出色成就,祇是在政治、媒體和藝術領域的表現並不突出。長期以來,由於較少研究,故此對於海外華人的偏見印象從未改變。西方喜歡研究東方文化的根源,何以卻對身處東西方文化兩者夾縫之間的海外華人社區不感興趣,很少進行研究?

(4) 如何比較利物浦的華人社區與世界各地的華人社區?

(5) 19世紀的利物浦是高技術的交流基地,今日的上海也是當代中國的高技術交流基地,不斷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才。利物浦和其他英國城市能否吸取過往經驗,成為現今高技術交流基地,赢取來自中國的發展及機會?

(6) 英國華人社區的沉寂,可能由於華人傳統文化總是教導子女在社會中保持低調、甚少積極參與政治活動有密切關係,但是這個現象目前已經出現變化。中國抗議人士已經懂得合法、合情、合理地行使其個人權利去抗議和表達不滿,這是中國民主發展的一大進步。西方傳媒近期對中國的報導,全球華人已有共識,一致認為西方媒體片面並錯誤報道中國和中國政府。是否同意這個觀點?

(7) 今年北京舉辦奧運會,對中國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但不幸的是,從春節開始,發生了一連串自然災害:年初是雪災;最近是大地震。中外媒體對這些災難進行大量報道,這場災害危機能否轉化為促進中西方之間相互瞭解而提供的一個契機?

(8) 英國華人社區的表現並非無聲無息,實際上,媒體報道華人的消息很多;但是華人作為個人,在政治影響力、司法、主流社會方面,確實沒有屬於自己的聲音,沒有人提出關注和討論華人社區的問題。英國華人社區被誤解是一個自給自足、封閉的社區,不需要外部援助,但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祇因百分之七十五的英國華人從事餐飲行業,其工作時間長,收入微薄,必須辛勤工作以賺取足夠生活費,故此缺乏閒暇,未能透過社會參與去融入主流社會。如何解讀這個觀點?

第一、二講的繙譯撮錄完畢。

雅帆特別指出,不少旅居英國和在英國土生土長 (British Born Chinese) 的華人出席講座,並積極參與討論,坦誠表白他們在英國生活的親身體驗和真實感受,提出他們對融入當地主流社會的觀點。他們的熱烈反應,既使今年的里斯講座,平添一份正面意義;亦使外界對旅居英國的華人,增加不少深切瞭解。雅帆對他們能夠打破中國人習慣低調的傳統,珍惜表達個人意見的自由,懂得掌握發表個人意見和交流不同觀點的機會,感到欣喜莫名。對於他們在旅居外地生活的艱苦和融入主流文化的困難,或許這項表達意見的個人權利,就是英國社會僅可給與他們的點滴補償!

筆走至此,暫且擱住,好讓讀者對第一、二講的提問稍作反思。究竟第三講「美國夢想」如何構建中美關係?第四講「身體美麗」怎樣闡釋人體美、中國體育歷史與北京奧運的聯繫?欲知歷史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備註:本文對講座內容及提問的繙譯撮錄,與原意或有偏差,一切以全部過程紀錄的英文本為準,請參閱刋載於BBC「里斯講座2008」網頁的講座原文。本文部份資料,取材自BBC該講座網頁及BBC中文網網頁,僅此鳴謝。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一, 七月 14th, 2008 12:05 上午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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