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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洩核餘生 浪江無淚

作者 : 雅帆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經歷「311大地震」,觸發大海嘯和核電輻射泄漏,當年日本人親歷家園盡毁、身心摧殘,卻仍能於世人面前展露其優良質素: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救災扶危,冷靜、內歛、守秩序地面對逆境,共赴國難,贏盡世人的欽佩和讚譽。雅帆曾於網誌224〈地震與我慢〉解釋說:

〝根據一些西方學者闡釋,日本人這種面對逆境的精神,可歸納為日文「我慢」(がまん;Gaman) 所描述的一種內藏心理狀況和外現生活態度;在面對逆境中對自我壓抑情感或慾望、表示忍耐;對社羣彰顯團結行動、信任政府、以公共利益為依歸;於接受外界支援時採取兼容態度、表達禮貌感謝、並不要求額外幫助。這是日本人自小培育一種耐性、冷靜、守秩序的高尚情操。〞

「311大地震」發生至今,已超過兩年時間,日本人是否仍能堅持這種「我慢」態度?期間災民怎樣生活?身心可有恢復過來?未來前景又將如何?都是值得關心的課題。

日裔女電影導演「三宅響子」(Kyoko Miyake) 的故鄉「浪江町」(Namie -machi),遭受該次核輻射洩漏的嚴重影響,居民被迫遷離住所,歸家遙遙無期。三宅響子自幼在浪江町長大,於東京大學修讀英國歷史,獲「太古集團百週年獎學金」(Swire Centenary Scholarship) 到牛津大學修讀「英國巫術歷史」 (History of English Witchcraft) 研究院課程,並從事英國及日本傳媒工作,開始拍攝一些電影短片,包括巫術電影,以實現其電影製作人的兒時夢想。

三宅響子旅居英國至今已有十年,仍然非常關心浪江町的情形,尤其「311大地震」造成核輻射洩漏,嚴重影響居民生活的現況。她決定回到浪江町探訪其姑母「朝田邦子」(Kuniko Asada),實地瞭解當地居民的災後生活,探索他們內心的確切感受,並將其日常體驗和心路歷程,拍攝完成一套紀錄電影,日文片名題為《波のむこう》(Beyond the Wave);英文片名為《Surviving the Tsunami – My Atomic Aunt》。

該電影獲得「Sundance Institute Documentary Film Program」、「Medienboard Berlin-Brandenburg」及「NRW Filmstiftung」贊助經費,由日本NHK、英國BBC、德國WDR及荷蘭IKON聯合製作,並由瑞典SVT、加拿大Knowledge Network及以色列YES Docu 協助推廣,是一部國際合作電影。由2011年8月至2012年8月在日本拍攝,片長73分鐘;2013年3月開始,相繼在日本、英國、德國、瑞典、加拿大、荷蘭、以色列等地播放。從各國積極參與這電影的製作和推廣,可見國際間對日本核輻射洩漏嚴重影響居民生活的重視。

浪江町位處「福島縣雙葉郡」(Futaba District, Fukushima),在「南相馬市」(Minamisōma) 以南二十一公里,及「仙台市」(Sendai) 以南八十六公里,南隣為同郡之「雙葉町」(Futaba-machi),海濱東臨西太平洋,面積為 223.1 平方公里,人口約1萬9千人。「福島第一核電廠」(Fukushima Daiichi Nuclear Power Plant;日語原文:福島第一原子力発電所) 座落於福島縣雙葉郡相隣的大熊町以北及雙葉町以南之間海濱,1967年第一機組開始動工,1971年開始局部運作。根據官方公佈,該核電廠於「311大地震」受損,發生核輻射洩漏,宣布進入「核能緊急事態」,劃定距離二十公里內為受輻射影響範圍,並且疏散住在福島縣附近約170,000名居民。浪江町距離該核電廠僅八公里,故此浪江町亦受輻射影響,必須封閉,全部居民被搬遷至距離核電廠六十公里以外臨時搭建的臨屋區,成為「核電難民」(nuclear refugee)。

電影開始,時維2011年8月,三宅響子從倫敦乘航機往東京,再轉乘JR國鉄常磐線(日暮里至岩沼)北行列車至浪江駅。響子陪同姑母朝田邦子及姑丈「朝田宗」(Mune Asada) 夫婦,於地震發生後五個月申請獲准首次重回老家察看,在車上量度浪江區內輻射高達3.5度,絕對不宜居住。沿途人煙罕見,寂靜荒涼,殘垣敗瓦,滿目瘡痍,仿似鬼城;相對地,透過響子的童年憶述,交替展示昔日的浪江海濱,藍天碧海,水清沙幼,漁夫撒網捕魚,兒童追逐嬉戲,一片昇平歡樂景象。舊日的和諧安逸,更見今天的鬱結悲淒。

朝田夫婦生於斯、長於斯,投入全副財產與精神,在浪江經營一所婚禮服務店、一所喪禮服務店和一所麵包甜品店,卻被一場大海嘯和核電輻射泄漏,將全部心血化為烏有。他們在浪江老家檢獲一疊相簿,貼滿邦子自幼以來的照片,盛載往日生活的吉光片羽,平常被繁忙工作纏擾而忽略的東西,今天劫後餘生重新翻閱,更釐珍貴,亦是從老家唯一可以帶走的寶庫。響子無法理解:朝田夫婦面對破碎家園,為何仍能心境平和、沒有發怒?邦子回答說:「我也想發怒;但發怒無補於事 (I want to be angry; but angry brings us nowhere)。」她祇期盼「東京電力公司」(Tokyo Electric Power Company;TEPCO) 能夠制止核輻射洩漏,仍然相信可以回復浪江昔日的生活方式。

「311大地震」之後,所有青年人都已離開浪江,分散日本各地,重啓新生活,祇餘一批老年人,堅持留守臨屋區等候消息;大地震不單已在日本的國土上製造裂痕,亦在日本國民的兩代之間留下一道鴻溝。朝田夫婦的其中一名兒子「朝田秀幸」(Hideyuki Asada),便和家人遷往距離浪江二百五十公里以外的安全地方,買屋置業,重新開始自己的婚禮服務店事業。昔日每逢新年,兒子和家人定必回到父母的浪江老家,闔家團聚;「311大地震」之後的新年,卻是打破慣例,他們不回浪江,在安全至上的前題下,還能怪責誰?邦子曾探訪秀幸一家人的新居,明白兒子的決定正確,亦瞭解自已喜歡鄉郊廣植盆栽的親切翠綠,生機蓬勃;難耐城市士敏土森林的冷漠灰白,人際疏離。

邦子回想1960年代,日本開始發展核電,需要收購浪江周圍1百50萬平方米的土地,影響當地318名居民。東京電力公司安排講座和探訪控制中心,以釋除居民對核電輻射的安全疑慮。結果,被收地影響的居民,願意接受賠償後搬離;仍然留守浪江的居民,卻要遭受今天核電輻射泄漏導致家園盡毁。他們現在惟獨寄望當局可以制止和徹底清除核電輻射,自己則祇能到神社祈福問卜。

「311大地震」發生後十二個月,朝田夫婦申請獲准第二次回到浪江探訪故居,沿途所見無數黑膠袋載滿受核電輻射影響的廢物,堆積如山,量度屋內的輻射污染度仍超越安全標準十倍,他們開始懷疑能否在此重建家園?「311大地震」一週年,浪江為當地184名死難者舉行追悼會,東京電力公司四名代表到場向死者致哀、向家屬致意、向居民致歉;並保證儘快安排賠償。出席者默言不語,全場鴉雀無聲,以冷漠態度回應,眼神中卻流露懣憤和怨懟,司儀亦請代表迅速離開,不滿的靜默控訴,溢於言表。

邦子面對茫茫前路,企圖釋放自已內心鬱結的情緒,她將頭髮剪短,以新面目示人;又參加室內健身運動,既為鍛鍊體魄,亦為舒暢心靈。當丈夫以顧全大局為理由,繼續支持核電發展的同時,邦子卻開始埋怨其他日本人的虛偽:「People in Tokyo say they are sorry while they keep using the electricity we produce here。」

響子乘坐JR國鉄從浪江返回東京,九十分鐘的火車旅程,感覺上較來往東京倫敦之間12小時多的飛行航程還要漫長,她在車上靜思:

「I understand better why Namie wanted a power plant and why people still have conflicted feelings towards TEPCO. I’m beginning to feel if I had been there 30 or 40 years ago, or come to think about it even two years ago, I would probably have supported the nuclear power plant as well. At the same time, it’s made me aware of the spectacular contradictions in my own life. In the middle class suburb of Tokyo, I grew up believing that anything nuclear was bad, while happily using the electricity provided by TEPCO, not noting that my own family has also been swept along by the nuclear fever. 」

邦子閱讀有關核電輻射的書籍和資料,當她瞭解多些核電的不良影響,她的憤怒亦愈深。邦子開始懷疑災民已被遺棄,不滿之餘,她參加災民的抗議示威活動,要求當局關注災民的權益,早日公佈浪江的前途。「311大地震」發生後十六個月,邦子收到當局公佈的地圖,評估遭受核電輻射泄漏永久影響而必須放棄的區域,她們不能再回浪江老家。面對殘酷的事實,邦子祇有長聲嘆息,她再一次重訪浪江老家,作最後的憑弔。惜別會中,邦子隨着伴唱音樂高歌一曲《I want to return home》,其歌詞云:

「Those mountains where I ran with rabbits;
The river where I find fish as a child;
I carry the moments wherever I go;
My hometown, never to be forgotten;
Mother and father I wonder how you are;
My friends how I miss you now;
When it rains and when the wind blows;
My heart goes back to my hometown when my dream comes true;
I shall return one day;
So blue are the mountains in my hometown;
So pure are the waters in my hometown. 」

眼淚靜默地淌下她的臉龐,眼淚亦無聲息地滴穿她的心坎;她一面唱歌,一面輕揩眼淚。重整浪江家園的夢想經已幻滅,邦子收拾心情,積極面對人生的無常與無奈,為自己的晚年重新打算,仔細計劃將來,迎接新環境、新生活、新挑戰!

在社會的文明和現代化過程中,邦子曾享受過安逸,又經歷了存疑、信任、焦慮、期盼、失落,她最終獲得甚麼?又失去甚麼?作為社會中一枚脆弱無力的小雞蛋,面對強大權威的高牆,她還能做甚麼?邦子的故事,豈不就是許多文明發展的最佳寫照?每個現代人都感覺似曾相識?

備註:讀者如有興趣,可到互聯網上《YouTube 網頁》,欣賞這部電影。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一, 四月 22nd, 2013 6:41 上午 在 國際視野 A Global View.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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