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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布達佩斯戀曲的尊嚴

作者 : 雅帆   在 邁向現代 Road to Modernity

海遠在網誌296〈匈牙利的故事〉一文中談說「布達佩斯」的美麗風景,尤其横跨「多瑙河」一道「塞切尼鏈橋」(Széchenyi Chain Bridge) 的無限感慨,雅帆沒有到過布達佩斯,卻悠然憶起並立即重看一部電影《布達佩斯之戀:一首愛情和死亡之歌》(Gloomy Sunday:Ein Lied von Liebe und Tod),其開始和結尾都是俯瞰布達佩斯、多瑙河和塞切尼鏈橋的一幅美麗圖畫,全片再以一曲《憂鬱的星期天》(Gloomy Sunday),穿引起一段表面感人四角戀愛、內藏刻劃細膩人性的反戰故事。

話說《布達佩斯之戀》是一部德國和匈牙利合作的電影,由德國導演諾夫.舒貝爾 (Rolf Schübel) 執導,於1999年製作完成。影片以尼克.巴科夫 (Nick Barkow) 1988年環繞樂曲《憂鬱的星期天》所創作的小說《The Song of Gloomy Sunday》為藍本,由露芙.湯瑪 (Ruth Toma) 及諾夫.舒貝爾改編成電影劇本,主要演員包括:德國的約阿希姆.高爾 (Joachim Król) 飾演餐廳店主;匈牙利的艾莉嘉.莫露 (Erika Maroszán) 飾演餐廳女侍;意大利的史提芬奴.迪安尼斯 (Stefano Dionisi) 飾演餐廳鋼琴師;德國的賓尼.碧加 (Ben Becker) 飾演德國青年軍官。

故事發生在布達佩斯一所歷史悠久、著名的「沙保餐廳」(Restaurant Szabo)。1994年某夜,一對德國商人夫婦在德國駐匈牙利大使陪同下,前來慶祝丈夫「漢斯.韋克」(Hans Wieck) 的80歲生辰。漢斯點菜照舊選了馳名和自己鍾愛的牛肉卷,一面享用晚餐,一面凝望鋼琴上擺放着一名匈牙利女侍應「伊蓮娜.華莉」(Ilona Varnai) 年輕時的黑白舊照,若有所感,並要求小提琴師演奏該餐廳的名曲《憂鬱的星期天》,期間突然心臟病發,跌倒地上。令人驚訝的是,韋克太太第一時間關注的,並非倒地的丈夫,卻是丈夫跌倒時抓斷自己頸上項鍊而散滿地面的珍珠。電視臺現場採訪,報導漢斯於第二次大戰期間,曾協助超過1千名猶太人逃出匈牙利,避過大屠殺。

電影隨之倒敍六十年前,回溯30至40年代這十年期間在布達佩斯發生的故事。當年(約1934年)餐廳的猶太裔店主「拉士路.沙保」(László Szabo) 與伊蓮娜既是一對戀人,又是生意伙伴;拉士路的商業機智、長袖善舞,加上伊蓮娜的年青貌美、慇勤待客,四年來合力將餐廳辦得有聲有色。餐廳新近聘請了天才橫溢的匈牙利鋼琴師「安拉斯.阿拉廸」(András Aradi),其音樂造詣廣受顧客歡迎。

安拉斯與伊蓮娜發生戀情,在伊蓮娜生日當天,安拉斯為她譜寫一曲《憂鬱的星期天》。二十歲的德國青年顧客漢斯亦在同一天生日,也對伊蓮娜一見鍾情,要求為伊蓮娜拍攝一張個人照片留念,伊蓮娜欣然答允。同時,漢斯向伊蓮娜求婚不遂,走到塞切尼鏈橋上,跳進多瑙河自殺,幸得拉士路救回一命,並獲鼓勵回德國發展工藝品貿易。漢斯向拉士路道謝,並表示「將來一定報答拉士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另一方面,拉士路為免失去伊蓮娜,願意與安拉斯共同各自擁有她的半份感情;安拉斯也因為拉士路的落落大方,極不願意傷害對方;伊蓮娜在兩者之間拖拖拉拉而無法抉擇下,同時接納兩人;三人的感情關係,陷入矛盾當中,不能自拔。

一曲《憂鬱的星期天》,瞬即吸引餐廳客人的鍾愛,更巧遇維也納「連士唐唱片公司」(Lindstroem Record Company) 三名高層前來沙保餐廳晚膳,對《憂鬱的星期天》和安拉斯的表現高度讚賞,拉士路代表安拉斯掌握機會與唱片公司洽商製作唱片事宜。其後,唱片在維也納灌錄及出版,風行全球,安拉斯名利雙收。

然而,憂傷的曲調,卻令許多聽衆無法壓抑內心鬱結的情緒,越來越多人因傾聽此樂曲而自殺身亡,首先是匈牙利一週內有5名男女因此曲而自殺;風氣繼續蔓延全球,八週內竟有157人為此曲而自殺。安拉斯雖然感覺情況怪異,疑惑樂曲可能隱藏着一股訊息,但亦無法明白箇中原因。

安拉斯因樂曲引發自殺風氣而深感不安,再加上三人感情關係不明朗的困擾,向拉士路和伊蓮娜坦白表示自己以「感情為重,事業為次」,曾企圖服食心臟毒藥自殺,以解決問題,卻被二人制止和開導。拉士路且把毒藥搶過來,妥為保管,避免傻事發生;安拉斯亦試圖尋找樂曲所發放的訊息,為歌曲譜上歌詞。由此,三人感情與友情繼續相互糾纏不清,各人都不能把對方完全擁有,卻也相處十分融洽。

話說開去,從傳統社會的愛情觀念,對於他們三人的行為:伊蓮娜的紅杏出牆;安拉斯的橫刀奪愛;拉士路的縱容情敵;最後竟可和平共存,確實令人費解。反轉過來進一步思考,拉士路在安拉斯以第三者姿態出現後,明白無法繼續完全佔有伊蓮娜的芳心,他應該選擇全身而退?抑或與安拉斯平分春色?以猶太人善於經營和盤算的性格,他究竟是在愛情路上的寬宏豁達?還是於商業領域的老謀深算?導演沒有為這項愛情昇華之餘卻違反人性的行為提供答案,留待觀衆細味。

話說回來,數年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匈牙利與德國結盟,德軍取道布達佩斯進攻奧利地,藉詞佔據布達佩斯,入城後恣意殺害匈牙利境內為數50萬的猶太人。漢斯從軍後已官至上校,操生殺大權,被派往布達佩斯駐守。他一方面遵從軍令殺害猶太人,另一方面則榨取平民的金錢財物,以換取逃奔國外的自由,從中為個人謀取暴利。拉士路也是猶太人,漢斯尚念昔日救命大恩,暗中保護,拉士路可暫保平安。

某天,漢斯與另一上校軍官前來餐廳用膳,卻態度變異,不滿餐廳未能提供他喜愛的牛肉卷,強烈要求拉士路講笑話娛賓。拉士路無奈解窘說,曾有一位德國集中營的武勒司令,其中一目需配戴義眼,時常想證明德國製造義眼手工藝的精巧。假若囚犯猜中那隻眼睛是義眼,便可獲得特赦;反之,則被即時槍斃。某天,武勒司令截停囚犯干高,命令他猜測那隻眼睛是真?那隻是假?干高稍望一下,便毫不思索地正確指出其左眼是義眼。司令再查問他如何迅速分辨真偽?干高回答說,因為義眼看來比較仁慈,故此一望便知。漢斯和同伴聽完故事,感覺尷尬,冷笑幾聲回應,豈料卻為拉士路日後的殺身之禍埋下種子。

漢斯的態度囂張跋扈,且更呼喝安拉斯為他彈奏首本名曲助興,令安拉斯十分不滿,拒絕表演,氣氛一度僵持。伊蓮娜為緩和氣氛,遂找來安拉斯撰寫的歌詞,並表示願意破例首次高歌一曲《憂鬱的星期天》,邀請他為自己伴奏,安拉斯勉為其難答應,氣氛得以紓緩。其歌詞云:

【中譯歌詞】
「憂鬱的星期天,持續到黃昏;
在黑暗裏,寂寞令我悲傷。
我閉上雙眼,你在我面前離去;
你進入夢鄉,但我靜待至天明。
黑影在我眼前,我向你提出請求,
請告訴天使給我一點空間。
憂鬱的星期天,
每個星期天,獨自在黑暗中,
我會倍伴着黑夜。
燭光明亮,映耀雙眼閃爍;
朋友,別哭,我的心情不再沉重;
我一息尚存也要重踏家鄉,
在那平安的土地上漫步,
憂鬱的星期天。」

【英譯歌詞】
(Gloomy Sunday, not long until evening.
In dark shadow, my loneliness grieving.
Eyes closed, and before me you go.
But you sleep, and I wait for morrow.
I see figures, and send you this plea:
Tell the angel to leave room for me.
Gloomy Sunday.
So many Sundays, alone in the shadows.
I will go now with night, wherever it goes.
Eyes glisten as candles burn bright.
Weep not, friends, my burden is light.
With a last breath I return to my home.
Safe in the land of shadows I roam.
Gloomy Sunday.)

一曲既終,安拉斯為保「個人尊嚴」(personal dignity),即時以漢斯的配槍自殺,伊蓮娜與拉士路傷心不已。拉士路頓晤安拉斯透過《憂鬱的星期天》所發放的訊息,向伊蓮娜闡釋其涵義說:

「歌曲表達每個人都有尊嚴,我們被傷害、羞辱,但一直堅持、維護僅有的尊嚴。但羞辱不斷降臨,最後唯有選擇離開這個世界,雖然離開,但也要有尊嚴。」

不久,惡夢終於降臨拉士路身上,漢斯故意把他加入德軍扣壓名單,預備送往「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拉士路知道大限將至,預先將餐廳經營權轉讓給伊洛娜,離開前匆忙間在餐廳鋼琴留下為安拉斯保管的毒藥及一封遺書。伊蓮娜一心趕往找漢斯營救,被漢斯強迫發生關係,事後漢斯卻違背諾言,決意害死拉士路。漢斯趕到火車站,拉士路以為可以脫身,豈料漢斯拯救的另有其人,拉士路凝望着漢斯,惘然若有所失。

事情至此,伊蓮娜才明白漢斯祇做對自己日後有利的事,故對漢斯深切痛恨。拉士路在給伊蓮娜的遺書說:

「親愛的伊蓮娜,我終於知道《憂鬱的星期天》之真正涵義,我不會讓最後的羞辱,降臨到我身上。我要仿效安拉斯,我不懂反抗,且反抗也太遲了。雖然失望,但不要悲傷,你要堅持,靜待洪水過去。」

伊蓮娜傷心欲絕,跑到安拉斯的墳前哭訴:安拉斯死後可幸在布達佩斯還有一塊墓地,讓後人憑弔;可憐拉士路在外地集中營死無葬身之處,屍骨難認,也不能回鄉,能不令人神傷?

鏡頭回歸50年後電影的開場戲,在老牌沙保餐廳內,漢斯原來被伊蓮娜用心臟毒藥無聲無息下殺死,替安拉斯和拉士路報仇雪恨。至此三名男角全部死去,祇餘伊蓮娜與遺腹兒子繼續經營沙保餐廳,亦維持每晚演奏一曲《憂鬱的星期天》。

《布達佩斯之戀》的電影故事,令雅帆聯想起匈牙利愛國詩人「裴多菲.山多爾」(Petogfi Sandor;1823–1849) 的詩句。話說1848年,裴多菲當年祇有25歲,在布達佩斯領導武裝起義,反對奧地利統治匈牙利,其後演變成愛國革命戰争。1849年7月31日,裴多菲參加「瑟克什堡戰役」(Battle of Segesvár),與支援奧地利的沙俄軍隊作戰時壯烈犧牲,年僅26歲。他生前寫下著名的箴言詩《自由與愛情》,流傳後世,其名句云: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布達佩斯之戀》的情節,與這種豪情氣慨,可謂「異功同曲」,若將「自由」換上「尊嚴」,則更為近似。

誠然,這是一齣剖析個人尊嚴的悲觀、憂慽電影,一部不可多得的製作。導演運用精湛熟練的技巧,透過每一句對白、每一臉表情、每一段動作、每一組鏡頭,環環緊扣,前後呼應,鉅細無遺地交代了希望表達的訊息:既要訴說一女三男四角關係中夾雜衝突與和諧的複雜情愛;也要談論戰争中帶來殘酷不仁的屠殺生命;更要批評對比人性的兩面:美麗與醜惡;人道與凶残;慷慨與貪婪;歡暢與鬱結;寬容與狹隘;尊嚴與羞辱;積極求生與毅然尋死;處心積累與順應自然。

三個男主角最後難免自殺或他殺,不能善終,誰要負責?人生與歷史的是非功過,導演提出來讓觀衆細意思考。可哀的是,前人重視和堅守個人尊嚴 — 一項金錢難買的東西,他們為喪失尊嚴而尋死,今人又如何?為達個人目的而毫無尊嚴可言?進一步思考,現今世界許多活在貧窮線下的人們,更要為爭取尊嚴的生活而求生,這種尊嚴卻需要透過寬大的社會關懷和福利去提供。

一條多瑙河,貫穿位處中歐的德、奧、匈三國,同氣連枝,相互的關係和恩怨,確實糾纏不清。若要安排德、匈兩國合作拍攝一部以二次大戰納粹德軍屠殺猶太人為背景的電影,已是談何容易;更要一位德國土生土長的導演親手執導此影片,毫無保留地批評當年德國的暴行,委實令人欽佩。這種無私、勇敢的藝術工作者,能有幾許?無他,既然德國總理可以放下尊嚴,為當年的暴行向隣國人民道歉,上行下效,其國民自有可靠追隨的正確軌跡。

尊嚴是甚麼?無恥的反面?何時要堅持?何時可放下?這是人生的矛盾、歷史的弔詭、人們窮一生精力去追尋答案的重大課題。

後記:海遠在同一文章談及奧地利音樂家「小約翰.史特勞斯」創作的圓舞曲《藍色多瑙河》,令雅帆想起德國音樂家「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 創作的鋼琴曲《匈牙利舞曲》(Hungarian Dance)。

話說布拉姆斯於1833年5月7日在德國漢堡出生,1862年第一次訪問維也納,其後更在維也納定居,直至1897年4月3日在維也納逝世,被安葬於在維也納中央公墓。布拉姆斯對匈牙利境內的吉卜賽音樂發生濃厚興趣,因為在維也納常能親睹前來賣藝吉卜賽人的表演,更加深對這類音樂的瞭解,於是記下許多吉普賽音樂的旋律。自1852年開始創作這一系列樂曲,1869年開始出版《匈牙利舞曲集》,大部分是借用了吉普賽音樂的旋律,加以編輯和整理而成。

雖然該系列每一首樂曲的旋律和風格不盡相同,卻都混合著匈牙利民族音樂和吉卜賽民族音樂的特色:節奏自由,旋律有各種各樣的裝飾,速度變化激烈,帶有一定的即興性;形式雖然沒有統一的規定,但以三段體為最多。《匈牙利舞曲》全部共二十一首,其中以輕巧可愛的〈第五號升F大調〉最為著名,經常為樂團在演奏會尾聲作「詢衆要求,再次表演」(encore) 之用。

一個曠世音樂家 — 布拉姆斯,在德國出生,於奧地利定居發展,創作了匈牙利著名音樂代表的《匈牙利舞曲》,也印證了德、奧、匈三國錯縱複雜關係的說法。

備註:本文部份資料,取材自《維基網頁》,謹此鳴謝。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二, 十二月 11th, 2012 1:15 上午 在 邁向現代 Road to Modernity.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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