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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奴競主擇 快者生存

作者 : 雅帆   在 邁向現代 Road to Modernity

倫敦2012夏季奧運會(簡稱倫奧)最觸目的人物,當然就是現今世界男飛人「尤塞恩.保特」(Usain Bolt);在倫奧期間,他的肖像浮現在衆多商業宣傳廣告,他的新聞登錄上每天各式媒體報導,是本年度體育界的風雲人物。

保特是牙買加 (Jamaica) 短跑運動員,於1986年8月21日在牙買加西北「特里洛尼郡謝伍德康坦特鎮」(Sherwood Content, Trelawny) 出生。他是男子100米、200米及4×100米接力賽的世界紀錄及奧運紀錄保持者;擁有北京2008奧運(簡稱京奧)及本屆倫奧上列三項賽事的金牌,連續兩屆奧運總計共取6面金牌;也獲德國柏林 (Berlin) 2009世界田徑錦標賽(以下簡稱世錦賽)這三項賽事的金牌;及韓國大邱 (Daegu) 2011世錦賽男子200米及4X100米接力賽金牌,祇失落該賽的男子100米金牌,連續兩屆世錦賽總計共取5面金牌。綜合計算,保特在奧運及世錦賽全部共奪11面短跑金牌。

從保特聯想起另一位同樣出色的美國短跑運動員「米高.莊遜」(Michael Johnson)。莊遜於1967年9月13日在美國「德克薩斯州達拉斯」(Dallas, Texas) 出生,是男子400米及4×400米接力的現今世界紀錄保持者和400米奧運紀錄保持者;擁有巴塞隆拿 (Barcelona) 1992奧運男子4×400米接力金牌,美國亞特蘭大 (Atlanta) 1996奧運男子200米及400米金牌,悉尼2000奧運男子400米金牌,連續三屆奧運總計共取4面金牌;也獲日本東京 (Tokyo) 1991世錦賽200米金牌,德國斯圖加特 (Stuttgart) 1993世錦賽400米及4×400米接力金牌,瑞典哥德堡 (Goteborg) 1995世錦賽200米、400米及4×400米接力金牌,希臘雅典 (Athens) 1997世錦賽400米金牌,及西班牙塞維利亞 (Sevilla) 1999世錦賽400米及4×400米接力金牌,連續五屆世錦賽總計共取9面金牌。

綜合計算,莊遜自1991至2000年橫跨十年內在最具代表性的奧運及世錦賽全部共奪13面短跑金牌,400米短跑固然是主力强項,狀態巔峰期間更可問鼎200米,確實戰績彪炳。

莊遜退出比賽後,繼續積極參與促進田徑運動的工作,包括在京奧及倫奧期間擔任英國廣播公司直播田徑比賽的現場評述員。他本身屬黑人血裔,對黑人運動員在短跑項目的傑出表現發生興趣,並進行研究。他首先驚覺在京奧男子100米決賽的八名選手來自四個國家,全部都是經歷「大西洋奴隸貿易」(Atlantic slave trade) 之西非洲人 (West African) 的後裔,包括:兩名美國籍非裔運動員;三名牙買加運動員;兩名千里達和多巴哥 (Trinidad and Tobago) 運動員;及一名在加勒比海庫拉索島 (Curacao) 出生的荷蘭籍運動員。這個現象,觸發莊遜提出一個疑問:究竟當年的大西洋奴隸貿易,與現今黑人雄霸世界體壇短跑項目可有任何關係?

雅帆沿着莊遜提出的這條線索,進一步觀察,發現下列一些相同現象:

(1) 同樣是京奧,女子100米決賽的八名選手來自四個國家,包括:三名美國籍其中兩名非裔及一名千里達裔運動員;三名牙買加運動員;一名英國籍加納 (Ghana) 裔運動員;及一名巴哈馬籍 (Bahamas) 牙買加裔運動員。

(2) 四年後的倫奧,男子100米決賽的八名選手來自四個國家,包括:三名美國籍非裔運動員;三名牙買加運動員;一名千里達和多巴哥運動員;及一名荷蘭籍庫拉索島出生的非裔運動員。

(3) 倫奧女子100米決賽的八名選手來自五個國家,包括:三名美國籍非裔運動員;兩名牙買加運動員;一名千里達和多巴哥運動員;一名科特迪瓦 (Ivory Coast) 運動員;及一名尼日利亞 (Nigeria) 運動員。

(4) 倫奧男子200米決賽的八名選手來自六個國家,包括:一名美國籍非裔運動員;三名牙買加運動員;一名荷蘭籍庫拉索島出生的非裔運動員;一名厄瓜多爾 (Ecuador) 運動員;一名南非 (South Africa) 運動員;祇有一名法國籍運動員是白人。

(5) 倫奧女子200米決賽的八名選手來自五個國家,包括:三名美國籍非裔運動員;兩名牙買加運動員;一名千里達和多巴哥運動員;一名科特迪瓦運動員;及一名法國籍非裔運動員。

歸納上述觀察,進一步證明京奧和倫奧短跑項目的決賽選手,絕大部份支持莊遜所提出的論據 — 他們都是曾經歷大西洋奴隸貿易之西非洲人的後裔。

話說開去,於14世紀至15世紀期間,西班牙和葡萄牙探險隊探尋海上新航路(見網誌182〈海洋帝國先行者:葡萄牙人的故事〉),通過殖民掠奪,從海外獲得巨大財富。1492年,哥倫布在西班牙王室贊助下發現中美洲(見網誌183〈哥倫布的故事〉);1519年,麥哲倫奉西班牙王命令到達美洲最南端、菲律賓、好望角,並最終回到西班牙完成環球旅程(見網誌186〈麥哲倫的故事〉)。其後,從16世紀末17世紀初起,英國、法國、荷蘭等國亦紛紛效尤(見網誌188〈特拉克的故事〉及網誌190〈科克船長的故事〉),這些歐洲「探險家」和「商貿公司」的足跡,踏遍非洲、南北美洲和南亞各地。

逐漸地,殖民掠奪已不能滿足貪婪的需求,於是歐洲人開始經營殖民地 (colonies)。他們在北美種植煙草和棉花,在西印度群島種植甘蔗,在中南美洲開採金銀礦藏,在印度種植茶樹等。最初在種植園和礦山勞動的多數是白人契約工,都是從歐洲各國橫渡大西洋到來尋活的貧苦移民,一心盼望契約工作期滿後,便可成為當地的自由民,開展新生活。然而,白人契約工大多不能適應美洲的酷熱天氣和極大量體力勞動,隨着種植園的發展,勞動力嚴重不足,歐洲殖民者必須尋找新勞動力的來源,於是便開啟黑人奴隸貿易。

大西洋奴隸貿易就是指於16世紀至19世紀時期在環大西洋地區,將非洲大陸人民作為廉價勞動力,提供給美洲大陸殖民地的一種人口貿易。奴隸的來源主要是非洲西部和中部,黑人遭受歐洲人通過貿易、襲擊、綁架等手段獲得後,被販賣往美洲大陸。首先,販賣黑奴船滿載「交換」奴隸的槍枝彈藥和廉價消費品,從歐洲港口出發,航行到西非海岸,稱為「出程」;其次,在西非海岸用貨品交換大批奴隸,然後橫渡大西洋,駛往美洲,稱為「中程」;最後,在美洲用奴隸換取殖民地所需原料和金銀,運回歐洲,稱為「歸程」。這道呈三角形狀的航線,稱為「三角航程」(Triangular journey),亦稱「三角貿易」(Triangular trade),每次完整的航程需時約6個月,卻可完成三宗大買賣,可謂一本萬利。當代參與這套「奴隸貿易者」(slave traders) 包括:葡萄牙人、英國人、法國人、西班牙人、荷蘭人和美國人。

在西非各個港口,超額數倍的奴隸被塞進販奴船,由於船艙擠迫潮濕,空氣污濁,經常出現傳染病,患傳染病的奴隸往往被投入海裏,活活淹斃。同樣地,當航行途中遭遇風暴雷雨等惡劣天氣延誤航期,導致船上缺乏足夠淡水和食物時,奴隸販子也會把部分奴隸拋進大海。

根據估計,當代從非洲運達美洲的奴隸約有1千2百萬人,而在航運中死亡的另有約1千萬人。安全運抵美洲的奴隸,在種植園或礦山主人的「非人待遇」下,有三分之一的黑人在移居首三年死去,而其他剩餘大多數也因艱苦工作壓榨過度,難以活過15年。總括來說,每運到美洲1個奴隸,卻已有5個奴隸死在追捕和販運途中。

話說回來,莊遜透過參考文獻、探訪、面談和科學實驗,深入探索當年大西洋奴隸貿易與現今黑人雄霸世界體壇短跑項目的關係,並參與英國「第四頻道電視臺」(Channel 4) 製作一套紀錄電視特輯,題為《Michael Johnson: Survival of the Fastest》(米高莊遜:快者生存),將來龍去脈和研究結果,抽絲剝繭地闡述於電視螢光幕前,並於2012年7月5日晚上九時在該電視臺播出,既引發廣泛討論,亦贏盡大衆口碑,錯過欣賞的觀衆在該特輯網頁留言,要求重播之聲不絕於耳。讀者可到訪相關網頁,參考該特輯的資料,網址是–
Http://www.channel4.com/programmes/michael-johnson-survival-of-the-fastest/

莊遜構思大西洋奴隸貿易與「基因選擇」(genetic selection) 的關係;調查這些黑人奴隸在改變其後代的「基因組」(genomes) 所扮演之角色;探索奴隸的殘酷人生經歷,可曾對優秀黑人運動員的「基因組成」(genetic make-up) 產生決定性影響。根據調查結果,莊遜在紀錄電視特輯中闡釋,源自西中非洲的黑人奴隸,終生經歷恐怖駭人的奴隸貿易和慘無人道的奴役生活。

首先,這些非洲人必須經過第一層嚴格篩選:祇有「身強體健者」(the fittest) 才被販賣者成功挑選為奴隸,送上販奴船。

其次,他們也要經過第二層汰弱留強:僅有最身強體健者才能忍受狹窄船艙的不人道狀況,生存下來,捱過漫長、艱苦的橫渡大西洋航程。他們擁有較高度的男性荷爾蒙 — 睪丸酮 (testosterone)、較厚的皮膚和較佳質素的肌肉,才可抵受六個月船上的鞭打、低氧和不潔衛生情況。船上的死亡率經常徘徊於百分之五十至九十六之間,其中於1732年的一次航程,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六,170名黑人奴隸登上販奴船,最後卻祇有6名生還者登陸彼岸。

其三,他們亦要經過第三層甄選:當成功登陸美洲後,惟有最強者才能於奴隸市場被主人看中,買回莊園幹活。

其四,他們還要經過第四層抉擇:奴隸主人安排罕有更身強體健的男女奴隸交配,誕生最優秀的奴隸新生代。這些可幸獲得奴隸主人安排交配的男女奴隸,其後代遺傳了異常強壯的父母基因,男性後代更遺傳了顯著地高度的睪丸酮。

有趣的是,從非洲出發的販奴航程,牙買加是抵達新大陸之前最後一個中途站,這段由非洲至牙買加的航程最為「艱苦難熬」,亦祇有最「堅忍耐熬」的奴隸才能到達牙買加,正是所謂:「Only the toughest slaves could make the toughest journey from Africa to Jamaica.」這個現實情況,或許也能解釋牙買加黑人運動員在短跑項目傑出表現的原因之一。

誠然,這種侮辱人格的「奴競主擇」過程,並沒有隨着黑人奴隸登陸美洲而結束;相反地,在奴隸市場中,祇有最高及最強的奴隸,才能被奴隸主人以高價投標購入;在棉花田園內,也僅有最刻苦耐勞的奴隸,才能捱受艱難粗活的煎熬而生存下來;最後,奴隸主人「特別眷顧」喜愛的男女奴隸,安排仿如家畜繁殖的交配,養育黑人奴隸優質新生代。諷刺的是,奧運會場競爭世界上的「最快、最高、最強」,彷彿在黑人奴隸的殘酷人生經歷中,早已留下類似的痕跡。

莊遜曾與多位科學家面談,引證其中一位的談話內容說,奴隸們終生經歷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其基因也就為適應環境而容易改變。其他一些科學家亦相信,惡劣的生存環境產生最強的黑人奴隸,配合奴隸主選擇最強的男女奴隸生兒育女,於是便產生一羣運動表現屢破佳績的新生代。專家們更指出,「災難性事件」(cataclysmic events) 往往有助人類進化,而奴隸制度不就是人類歷史上最災難性事件之一?

莊遜在實驗室替自己進行「脫氧核糖核酸測試」(DNA Test),為其現居美國德克薩斯洲家族的奴隸源頭,準確追溯至西非洲的「塞內加爾」(Senegal)。當他將先人的來源資料向其家庭成員展示之時,卻未見他們有意將會成為出色運動員;由此可見,先天的優質基因並不代表一切,還必須倚靠後天的上進心、決心、努力、技術和訓練,才能在運動領域贏取成功。莊遜特別出訪牙買加,樂見當地瀰漫濃厚的運動風氣,居民都以保特等傑出牙買加運動員為榜樣,積極參與田徑訓練,希望能繼續維持先人的優良基因,日後可成為世界上最快的男女飛人。

莊遜不忘提醒一位科學家亦同時指出,美籍非裔人還遺傳了先人的一些缺點,包括較高比率的「前列腺癌」(prostate cancer) 和「糖尿病」(diabetes),他的家庭成員也曾身受其苦。

綜合而言,先天的優良遺傳基因,配合後天的不懈努力鍛鍊,就是許多黑人短跑運動員的成功因素。莊遜據此在特輯總結說:「All my life I believed I became an athlete through my own determination, but it’s impossible to think that being descended from slaves hasn’t left an imprint through the generations. ‥‥Difficult as it was to hear, slavery has benefited descendants like me – I believe there is a superior athletic gene in us.」

昔日一段恥辱的奴隸制度歷史,換來今天一瞬光輝的奧運表現紀錄,是否值得?堪值世人深思。再者,現代社會應否繼續容許剝削、不平等的僱傭合約存在?這種僱傭合約是否符合「法律公義」(legal justice) 和「道德公義」(moral justice)?香港人或許可以從研究廣泛影響社會的菲傭合約開始,這是通識教育的大課題。在香港工作的外籍專業僱員,大多擁有申請永久居留的權利,惟外籍家庭傭工獨付闕如,後者是否遭受不公平待遇?港人會否考慮改善達致合符公義的家庭僱傭合約和法律?

備註:本文部份資料,取材自英國「第四頻道電視臺」相關網頁及《維基網頁》,僅此鳴謝。

這篇文章發表 於 星期三, 十一月 28th, 2012 6:58 上午 在 邁向現代 Road to Modernity. 你可以回應這篇文章透過 RSS 2.0 feed. 你可以 留下回覆, 或 引用 從你的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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